苏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深藏的黯然与自我厌弃。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她伸手,接过了那个微凉的包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
房内,烛火摇曳。
苏又将行云带来的包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她转身,看向有些局促地站在桌边的行云,示意他坐下后,她单刀直入: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感知到我的?”
行云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错愕地抬眸与她的视线短暂相接,又迅速垂下,低声道:“很早以前。”
“多早?”苏又追问。
行云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苏又也不勉强,转而道:“你不好奇我怎么猜到的吗?”
行云摇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一向敏锐。晚膳时,你特意提起我的剑来自师尊私库,是在试探我,对吗?”
“是又如何?”
“不如何。”行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包裹上,“你还生气吗?”
苏又忽然笑了,带着点促狭:“不是想让我离你远点吗?还来关心我生不生气做什么?”
行云语塞:“我……”
“我能抱抱你吗?”苏又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行云彻底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嗯?”
苏又将他的反应当作默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轻轻将他拥入了怀中。
行云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苏又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揉了揉他束得整齐的头发,直到将那柔顺的青丝揉得有些凌乱,才在他耳边轻声说:
“行云,你不许和别人一起欺负你自己。听到没有?”
行云从她肩头抬起脸,眼眶微红,带着明显的困惑看着她。
苏又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触感温润。她觉得手感不错,干脆双手捧住他的脸,像揉面团一样揉了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人这一生,会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能不能修道,能不能富贵,甚至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很多事,从出生那刻起,或许就已有了定数。别人遭遇劫难,不是因为你,是他们命里本就有这一劫。”
她看着行云微微放大的瞳孔,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亲眼看着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去,这本身已经是世间最残忍的惩罚之一了。你不能再把别人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不能再对自己这么狠心。”
行云的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他定定地看着苏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又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意,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听明白了吗?”
眼前的人,褪去了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外壳,显得格外脆弱,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柔软内里的小兽。他声音微哑,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不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苏又斩钉截铁。
“可他们都是因我……”
苏又将他又搂紧了些,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坏的是那些作恶的人,是那该死的命运,不是你。那时候你才多大?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她的声音带着鼓励,“而且你看,我们阿云现在多厉害,已经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对不对?”
行云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没有出声。
苏又接着柔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属于我的劫难,那一定是因为命运给我安排了这一遭,绝不是因为和你走得太近。明白吗?”
行云在她怀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那我能靠近你吗?”
苏又轻笑出声,就着拥抱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点调笑的意味:“你抱得够紧的了,还想怎么靠近?”
行云默默收紧了手臂。
苏又吃痛,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还得寸进尺了?”
行云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直直望进苏又眼里,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你真的不在意那个批语吗?”
苏又没有丝毫犹豫,她的回答清晰而坚定,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行云心中那堵冰封的墙:
“若是在意,便不会抱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