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含了些许打趣,“你向来智虑非凡,怎么一知晓要尚主,慌得连这都想不到?”
“叫你老见笑了。”赵徽敛眉缄口不言,只觉得自己问了两个蠢问题,方寸尽失,不外如是。
郑和看“他”沉默着,颇有几分忐忑失措,对“他”的心思倒能揣度一二,“他”身世清寒普通,骤然入选,被皇爷青睐尚主,还是当今宠命特异的公主,那等至尊至贵的人物,心存忧虑理所当然。
天家的驸马本来就不好当,处处都是规矩。驸马的地位卑于公主,与公主相处要时时刻刻牢记君臣之礼,每日黎明要向公主四拜,公主用膳须得侍立左右。
婚后不仅需入住公主府,与公主分院别居,不可以随意面见公主,主动觐见须提前申报审批,还要随时等候公主传召侍寝。
不过规矩归规矩,也要看尚的公主是谁,地位不同的公主在婚姻中的自主权不尽相同。
君猷尚的这一位,那可是皇爷的小心肝儿宝贝,偏偏这位心肝儿自从见了君猷一面,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在皇爷面前温言软求,直逗得皇爷开怀大笑。
郑和回忆起昨日的场景,皇爷捋着虎须戏谑:“你昨个儿不是还不大情愿吗?此刻倒求这许多。”殿下低垂着头,耳尖薄红,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郑和不忍心叫自己这位忘年交太过忐忑,笑吟吟宽解:“你切莫自苦。”
他语调十分热络,“你还不知道罢!殿下对你的容色甚是满意,只因不愿你受制于繁冗的程序,专门求了皇爷,免了你婚后向公主府中使报备求见的手续,你无需审批即可与殿下相见。咱家侍奉皇爷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皇爷和殿下这等隆恩,别的驸马可都没有这个待遇……”
赵徽无言以对,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涩声附和郑和,面上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她仍抱着几分渺茫的希望,语速极轻、极缓,“郑公,殿下如此厚爱,我感激不尽,不知可有机会拜谒殿下,向殿下谢恩呢?”
赵徽不无安慰地想着,如果从公主那头劝阻一番,或许公主能求得圣心转还。
郑和眉峰紧皱,“殿下身份尊贵,婚前私谒完全不合规矩,知道的说你重情,不知道的怕要非议你轻狂,别害了殿下清誉。”
他凌厉地横了赵徽一眼,疾声警告:“慎言!万幸听见这话的是咱家,勿再如此。”
看来昨日乾清门一见,系永乐帝纵容幼妹特旨特批。
赵徽心下沉闷,‘果然还是太天真。’她一丝侥幸也无,当即不再迟疑,拱手致歉,“我喜得昏了头了,太孟浪。若非是郑公,我也不敢相问,有劳你老多担待。”
听赵徽语气真挚,郑和脸色和缓不少,又细细提点了几句尚主的规矩,他早就视赵徽这个与侄儿马均年岁相若的武将为子侄,两人其实亦亲亦友。
赵徽大龄未娶,如今终于要成婚,郑和以长辈自居,一派拳拳爱护之意,难免欣慰多话,多叮嘱了一会儿。
赵徽素来冷情,倒不知该如何承接,她逐一点头应下,逃避似的转移话题,“你老这回出海的日子定下了吗?”
郑和微微颔首,“估计是今年十一月。”
赵徽面色严肃,姿态陡然端正了几分,“那事……”
郑和颇感好笑,除了这赵君猷,谁会在皇爷赐婚的大喜之日不念钗裙念海事?
他曾动过念头,把舟师旧部的女儿介绍给赵徽,被赵徽婉言推拒,真叫他恨铁不成钢。
自从身体残缺,子嗣之事就是郑和的心病,早些年他同兄长约定,待时机成熟,要过继侄儿马均为嗣,马均也一直养在他身边,数年前他特意给马均请封了锦衣卫百户官。
郑和是不能生,怎么赵徽这个能生的不知道为子嗣考虑考虑?他没好气道:“也不见你多上心上心自己的大喜事。你放心,咱家必定为你留意。”
赵徽粲然而笑,眼底深潭幽动,“我便多谢郑公了。郑公腹心相托,以衣钵相期,我感佩肺腑,视公如父,如何能不时时勤勉?”
君猷秉性偏冷,这般直截了当表露,可真是罕见,郑和心下慰帖,除了君猷,难道还会有第二个人愿意上赶着做阉赘遗丑,把一个太监看做父亲吗?
更何况君猷乃是堂堂朝廷正三品武官,天子亲军上直卫指挥使,斩将夺旗的漠北功臣,不久后还会变成皇亲国戚,位同公侯的驸马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