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在世上孑然一身,一个亲戚都没有,宗族江都丰乐乡赵氏,早在元末就因为曾祖父仕元为平章政事而遭逢逆乱,阖族上下四百余口为义军首领张士诚所屠。
此后三代单传,父亲赵和阵亡时,赵徽尚在六甲,母亲的父母姊妹兄弟失散多年杳无音信,亲族凋零至此,唯一可惦念的也只有母亲。
六年前母亲缠绵病榻,出气多进气少,仍紧紧抓着她不肯放手,一声声哀切叮嘱,叫她守孝期满后务必尽快操办婚礼、过继嗣子,等个几年妻子自然“病故”,放妻子自由的同时也放她自由,她有了嗣子,身世之谜自然永无后患。
赵徽悲哀惨心恸极,她强忍着泪水答应,骨子里终究是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她并不愚孝,私心里对此总是不愿,她本是女娇娥,并非男儿郎,何必去娶什么妻,白白耽误另一名女子的名誉和光景,眼下的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平。
她对母亲时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香火”“嗣子”更没有什么执念,她本身就拥有孕育生命的权力,只是今生大抵无缘使用罢了。
等她死后,血脉深埋于地底,就会重新化作这世间的光和水,在物质的演变中永恒,无需谁来传承。
故而即使答允了母亲,赵徽迟迟不曾履约,总想着再拖延几年,以至于因小失大,酿成今日之祸。
赵徽不知道的是,公主择婿可不管她有没有明面上的妻子,只消皇帝一声令下,勒令驸马和离又有何难?
当时母亲罪犯欺君,为了夫家的微薄血脉与搏命换来的世官,把赵徽伪为男儿,哪能预料到会和天潢贵胄的公主产生交集?事态不可挽回到如今这个地步,只能说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现在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对那公主尽量应付周旋,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永乐帝勃然大怒,下旨把赵徽车裂,反正赵徽六亲缘浅,牵连不到旁人。
赵徽拧着眉沉思,最初的惊慌逐渐褪去,常年在沙场上磨砺出的冷静算计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如果不去想那杀头的风险,单从仕途看,尚主无疑是一个极其珍贵的机遇。
她不过刚被选为驸马,永乐帝就派了帝国的巡洋总兵亲自过来宣旨,郑公分量极重,是永乐朝最显赫的太监,若非救了马均,以赵徽的身份地位哪里有机会同郑和交心?
富贵险中求,只要赵徽能保全身份秘密,尚主就是一条青云直上的通天梯,她强迫自己把这场个人灾难重新定义为高风险的政治投资,近乎冷酷地评估着尚主能为自己带来的实际利益。
驸马都尉无实权,但地位尊崇,岁食禄米二千石,等级比从一品,位在侯爵下、伯爵上,居百官之上。
只要赵徽和公主正式成婚受封诰命,她就会以正三品的实职,享受从一品的待遇,直接少奋斗十五年,每月俸禄从三十五石飙升至一百六十余石,往上翻了将近五倍。
从正五品千户官升任正三品指挥使,赵徽用了足足七年的光阴,在沙场上斩将夺旗、出生入死,现在只是嫁给公主,就从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三品武官跻身公侯之列,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赵徽一颗心不争气地剧烈跳动了一下,公主炙手可热,深受皇恩,她身份跃迁之后,就有了更多的机会触及帝国的权力核心。
倘若她和公主相处得不错,说不定能以公主为跳板,直接影响到永乐帝,一点一点做出些许微小的改变,聚少成多,总好过现在处处受朝廷的规章制度掣肘,只能在府军后卫这一亩三分地,推行一些无伤大雅、影响力有限的小策。
赵徽不断推演计划着,她做事十分重视预案,行止严谨有序、有板有眼,但并非不知变通,‘当然,我的本职也绝不能放松……这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想要最终屹立在帝国的决策层,竭力去撬动历史的支点,改变中夏文明的命运,单靠吃软饭是远远不够的。
赵徽必须向帝国的统治者和官僚们证明,她有旁人无可替代的价值和能力来左右帝国的航向,这一切,只能凭借武功得到,武功则是她最擅长的事。
‘只是,终究要对不起那殿下了。’
赵徽眼眸轻颤,双颊紧紧绷着,清冷英隽的面庞上洇开一片破碎的痛苦之色,裹挟着公义私德之间无垠的割裂与撕扯,她的一颗心活生生被剖成了两半,两辆背道而驰的马车拖拽着她皲裂不堪的灵魂。
母亲临终时为她取字君猷,《角弓》曰:“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徽者,美善之义;猷者,德行修业之道。
母亲到死都希望她做一个修德善美的人,她知行不一,终是惭负母亲的冀望,哪里配叫什么德业君子呢?
她又一个要愧对的人,就是她尊贵的未婚妻子,平心而论,公主当真是一个极完美的婚约对象,无论是她的身份地位,宓妃洛神皆不足以望其芳尘的姝色,还是她平易近人的亲和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