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座,奉先殿里礼乐森穆,众大汉将军陈列左右,宦官侍女林林环立,朱静姝与朱高炽慢步并行,她频频转头侧目,却只见殿内深深,重檐庑顶,檐下彩画金旋。
朱棣知她不舍,只含笑道:“妹子,好去莫回头。”
朱静姝脚步一顿,她美眸涩然,香山居士“一看肠一断”的别恨,初闻不识曲中意,而今已是曲中人,直到出了殿门,她都没敢再去看四哥。
奉先殿外丹墀之上,金钺、立瓜等仪仗早已恭敬等候,三十六名女乐静立阶梯下,见朱静姝与朱高炽走出,笙篁齐响,鸣奏《关雎》之章。
八名健仆妇肩抬赤木金凤翟纹凤辇,内使女官恭请朱静姝上轿,朱静姝矮身升辇,皇太子朱高炽则乘坐雕龙行云纹大辂先导而行,是为送亲仪仗队之首。
锦衣卫缇骑开道,内使持节,礼官奉金册,三十六名女乐且行且奏,凤辇龙车一路出奉先门,过乾清门,宫人各跪于御道两旁,低首屏息,只闻得车轮辘辘、环佩叮当、笙箫隐隐。
此时夕阳无限,彩照映城,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都泼上了一层昏黄的淡淡光晕。
那凤辇却朱帘深闭,仅仅几缕轻微的霞光漏进去,朱静姝的坐姿端正而庄雅,双手交叠,玉足微拢,她垂眸环视,辇内一应装饰器皿,描金的香炉、锦铺的坐褥,都看得不大真切,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轮廓。
她只好微微仰头,注目去看不远处摇曳的帘幕,入眼一片殷红,也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狭窄封闭的空间、昏暗幽微的视野、摇摇晃晃的体感,竟无端叫她紧张起来。
但一想到是下降给那个人,朱静姝紧张的心情居然变得舒缓不少,刚才向四哥辞行的郁气好像也不翼而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羞意、不安、期盼、忐忑……
那个人,会喜欢她吗?可她都已经忘了她……也是,她们从来不曾互通姓名,如何能算作是旧相识呢?
那人纳征的聘礼有良田一百六十余亩,黄金三十余两,白银八百余两,各色绢帛绸缎八十余匹,金银帛的数量几乎可以与亲王聘礼相媲美。
听疏绮回禀,那人是长吁短叹搬空了库房,一个三品武官,一下子拿出那么多财货,恐怕现在已经身无分文了罢?
朱静姝轻笑,这般倾尽全力下聘,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国朝的风俗总归如此,聘礼越厚,便代表着那人越郑重、越用心,是不是也意味着,那人……真的对她,也有思慕之心?一想到这种可能,朱静姝葱白的食指便无意识地交扣着。
可那人已经忘了她,不过半月前匆匆一见,难道也会牵动心肠吗?那人竟如此肤浅,与俗世的男子一般无二,只看中妇人的颜色吗?她心里难免有几分哀怨。
倘若那人只是因为四哥赐婚,不得不遵奉皇命,对自己并无旖旎,虽然易钗而弁,却并不喜好女子……
这样的设想莫名叫朱静姝感到十分不悦,她面色微沉,素手一扬,心不在焉地捉住了身侧晃荡的云凤纹络带,她定定地想,‘无论如何,现在,她都是我的驸马。’
身为皇考晚年所得唯一幼女,朱静姝自小就备受宠渥,后来成为四哥四嫂的连城之璧,从小到大,她所求的一切,都曾经得到,故而她似乎也不介意,那个人暂时的襄王无意。
……真的不介意吗?
朱静姝三两下拨弄着络带,动作显得极为漫不经心,绯红织金的穗子缠绕在她莹润的指间,愈发衬得她素手盈盈如玉,她松开手,穗子便一寸一寸沉下去。
朱静姝眸色渐深,如滴水入墨般无声无息晕开,她微微垂眼,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几乎淡不可见,似乎是笑,却偏偏带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么,那个已经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的人,今晚会怎么对待她这个新婚妻子呢?会敞开心扉,或胆小如鼠,要使什么手段刻意隐瞒蒙混?若是前者,那她日后便少使些手段罢!若是后者,想要糊弄她,可没那么容易,也绝不可能叫那人轻易逃过去。
‘还是说……’
朱静姝倏地贝齿轻咬下唇,姣花般的面庞迅速攀上一抹极淡的酡红,转瞬与颊间薄施浅匀的胭脂色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生平头一次对张姐儿生出了几丝埋怨,前几日,张姐儿语焉不详地牵着她说,已经给她备下了“压箱底”,她以为张姐儿着意为她添了些陪奁,于是泰然自若,盈盈浅笑着道谢,张姐儿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欲言又止的。
分别前,张姐儿突兀叮嘱她,婚前应该多瞧一瞧的好,她不明所以,到底不愿拂违了张姐儿的好意,昨日才取来一观,竟然是秘戏图!旁注“轻缓为宜”“勿惊新妇”等等字样,等她反应过来阅读了什么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