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自宅之中,赵徽刚祭祀完赵氏的家祠,恭恭敬敬请示了母亲的神位,就换上公侯规格的吉服,头戴加笼巾貂蝉的七梁冠,身穿朱红色绣金麒麟服,手执象牙笏板,腰束一条洁白温润的玉带,看起来肃穆端雅非常,宛如寺庙里金神塑就的神祇,宝相庄严,显赫已极。
她对镜自视,只见镜中人脊梁挺直,举止缓慢,一丝不苟,配上她清冷入骨的眉眼,恍若幽潭静水,平淡无波,分毫未现底下不见天日的暗礁嶙峋。
赵徽微微颔首,紧了紧手中骨质柔韧的笏板,郑公有言,那公主……前些日子问过名,是叫朱静姝,《邶风》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真是个好名字。
‘她对我的外貌似乎颇为满意……’到底是十八九岁的少女,知慕少艾的年纪,明明那公主自己也是一个丽人呢。
她无可奈何地想,只盼等哪一日要是不慎被揭破了女儿身,公主也能看在这副皮囊的份上宽恕一二罢。
赵徽默立了片刻,一声微叹,不再迟疑,转身踏出房门,步子不徐不疾走向马厩,一如既往展臂去牵黑河,才刚解下绳,余光无意间注意到左侧的棚子,赵徽动作微微一顿,‘倒是……很合时宜。’
她最终骑了一匹通体赤红的河曲马,率领在宅外等候多时的一干仪仗随从,“嗒嗒嗒”往皇宫午门处去,一路上声势浩大,锣鼓喧天,好大一幅天家婚仪的阵仗。
最前列由两面金鼓旗开路,十二只画角“呜呜呜”嘹呖高亢,二十四面花匡鼓“砰砰砰”齐齐擂动,声如闷雷滚过闹市。
金钲、铜锣间或一击,清越地穿透繁密的画角声与鼓点,板、方响各色乐器依次奏响,笙管笛箫长鸣悠悠,沿途百姓伛偻提携,夹道观礼,哄闹嬉笑,直把崇礼街两侧围得水泄不通。
赵徽两世为人,都没有动过心,何况经历这样盛大的婚礼?自古将星多罹舛,她本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两世皆情缘淡薄,自诩为无心无情之人。
前世幼年因是女婴,被生身父母遗弃,摸爬滚打,挣扎求存,没空去思考什么情情爱爱,后来早已经习惯独自一人。
十八九岁正青春懵懂就心无旖旎,早早参军入伍,立志报效家国,满心满意扑在自己的军职上,对男对女都不可能存有半分绮念,谁料今生竟以另一名女子为妻!
两个女子之间可能会有情爱,赵徽在部队中略有耳闻,只是总觉得那离自己很远……
‘怎么会想到这些?’
赵徽眉头微锁,‘当真是魔怔了。’难道她和公主之间还会有什么情爱不成?
她极为笃定,先不说她根本无心于此,也不知公主对这样悖逆人伦之事作何感想,光是她隐瞒身份嫁娶,心怀愧怍,两人之间便断无可能!
一段以蒙骗为底色、别有用心的包办婚姻,最终也只能结出涩果,死人不过头点地,只盼那一日当真到来时,她早已实现了心中愿景。
赵徽下意识捏住缰绳,修长的指骨发力,视线平稳直视前方,仪仗队的角声鼓吹一浪高过一浪,仿佛不是奏在耳廓,而是横冲直撞鸣荡进她的心扉,把她从接到永乐帝手敕开始就纷繁复杂的思绪齐齐拍碎了。
她一转头,正对上无数道或是羡慕,或是好奇,或是惊艳的目光,她暗暗缓了缓紧绷的精神,克制着自己的心念,她有些自嘲,扬唇轻轻一笑,那侧帽一顾的风流,直叫左右人群中几个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看得痴了眼,当真是不可小觑的体面。
与此同时,婚礼的另一位当事人公主朱静姝,正在南京皇城的奉先殿内告祭朱氏的列祖列宗,尤其是向她的皇考太。祖高皇帝禀明婚姻大事。
永乐帝朱棣遥坐上首,双臂自然垂放于龙椅靠手,上半身稍向前倾,安然受朱静姝四拜。
他虎目环视,威严命令册封使礼部尚书吕震宣读册文,正式昭告天地臣民,册封十六皇妹朱静姝为宝庆公主,授金册,禄二千石,仪比亲王。
本来按照醮戒之礼的规矩,公主出降前,皇帝还应该随意训诫公主,但永乐大帝朱棣显然不是一位乐于循规蹈矩的皇帝,他右手抚着髭须,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只轻吁口气,慢声叮嘱几句,就没再多说。
朱棣长兄如父,又何必虚言?朱静姝今岁成婚,所得嫁妆赍赠是其她公主的数倍之多。
朱棣犹嫌不足,宠命优渥,直接打破祖制,特诏皇太子朱高炽亲自送嫁,务必一路护送到朱静姝的公主府。终明一朝,自宝庆公主之后,再无一人得此殊遇。
无论洪武三十五年的前尘往事究竟如何……她累了,太多年,已经不想再去执迷纠缠于母亲的死因。‘四哥,终究待我不薄。’朱静姝仰头望去,兄妹间视线交错,朱棣颔首莞尔,虎目似含温情,朱静姝薄唇微抿,逃避似的垂下眼,她兀自伫立了一会儿,才轻声向朱棣辞行,领了大侄子朱高炽一同退出奉先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