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十回 永乐十一年十（第2页）

她忍着不适，告诫自己务必要舒缓表情，绝对不能使公主察觉到丝毫异样，赵徽不经意间抬眸，瞥见朱静姝垂在膝上的素手正无意识搅缠着红罗马面裙。

‘她在紧张。’一个十八九岁的深宫少女，羞怯不安地面对着新婚“夫婿”。

赵徽唇线收紧，她不忍地别过眼，清冷英锐的眉骨不受控制地蹙了一下，她痴长朱静姝几岁，理应更主动些，担当起更多的责任。

再说了，不是一早就决定好，要多讨好公主、博得公主的信赖，扮演好驸马的角色吗？为什么事到临头，心下又这样犹疑，又那样痛苦不堪。

莫非一个“牺牲品”的感受会比她的大业更重要？国家和人民的利益难道不总是高于一切吗？

赵徽恼恨不已，痛恨潜意识的反应总是比理智更诚实，她冷漠地想，无所谓的道德该丢就要丢。

她掌心收紧，主动站起身来，步伐克制，走到朱静姝身边，抬手的动作坚定、温柔又决绝，或许还带着几分尚未自知的怜惜？她从右侧端起合卺杯，压低了嗓音，温和轻缓地呢喃道：“殿下，与臣同饮此杯，才不算失礼。”

礼部和司礼监的人正在一旁记录存档，事后还要汇报给永乐帝，赵徽有责任也有义务保证应有的程序不出纰漏，否则损害的是公主的颜面。

赵徽自忖身份有异，心中丑陋别有目的，她自认做不了她的“丈夫”，辜负朱静姝的不能再多了！

她跟随查主事学习礼仪典章时，便处处分外用心留意，从纳彩开始力求一切都做到最完美，极力避免那矜贵的公主因此等小事受到诟病。

纳征下聘时，赵徽更是毫不犹豫掏出了全副家底，包括母亲与父祖的遗产，这些年为官的积蓄，永乐八年随征漠北立功，皇帝赏赐的金银、田产、绸缎等等，自己除了城东的赵宅和三匹河曲马、两副精甲之外，已经是一贫如洗。

这些财货对金尊玉贵的公主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可赵徽只是想要拼尽全力弥补一二，求一份、哪怕是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心安。

朱静姝闻言微微仰头，轻软“嗯”了一声，她美眸专注，绵绵的柔意竟然比杯中的酒液更烈，她不可抑制地抿唇浅笑着，目光落在赵徽执杯的右手上。

朱静姝颇为好笑地想，那个人是如此恭谨守礼，国朝以左为尊，她便连她们之间的合卺杯也要去握右侧，是否也昭示着……那个人对她的尊重和在意？

朱静姝微感羞涩，但也坚定而轻柔地伸出一只白皙素手，轻轻接过合卺杯左侧的筒盏。

她等不及赵徽再开口请求了，她眼尾轻挑，目光盈盈地举杯，牵引着右侧的赵徽，像是一场蛊惑人心的邀请，她忍不住用只有赵徽能听见的音调软声道：“我与你，同心一体，永不分离。”

赵徽眸色微怔，这不在既定的礼仪流程里，她慌乱无措侧眸回避，思量了几息深觉不妥，连忙低低“嗯”了一声，握着青玉合卺杯的修长指骨一阵发紧，她不敢多做迟疑，匆匆倾身往朱静姝的方向靠过去。

为了方便共饮合卺酒，赵徽不得不与朱静姝纤廋圆润的肩膀紧紧相触，距离过分贴近带来了新一轮的难题。

掩在大衫霞帔下独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无孔不入传导进赵徽的四肢百骸，赵徽的鼻尖似乎隐隐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大约是胭脂的草木芬罢！竟意外地清浅好闻。

赵徽下意识吸了一口气，不过一瞬间，她立马屏住呼吸，她执杯的右手略略向上发力，居然与朱静姝配合极为默契，齐齐把合卺杯送到唇边。

她不动声色去窥探朱静姝的反应，得益于武人的敏锐观察力，她并没有错过朱静姝美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她总不会……一直看着我罢？’赵徽心下狐疑，回想起自己刚刚屡屡失态，她面上微臊，终究失了几分万军丛中指挥若定的从容。

按裁衣尺来算，赵徽身长近六尺，足足一米八几，高挑得不像话，她的乔装之所以让人看不出破绽，这修长的身姿功勋卓著。

朱静姝的身量要比赵徽低上许多，赵徽索性屈着身子将就着她的高度，饮酒时眼角余光小心翼翼打量着，慢慢迎合朱静姝优雅啜饮的频率，控制自己的进度与她保持一致。

合卺酒，必须双方同时饮完，才算合乎规矩。

朱静姝迎着赵徽频频瞥来的目光，耳尖微红，颊上胭脂明艳，她心下羞恼，饮酒的动作就快了许多。

赵徽六感敏锐，立即不露痕迹跟上，也顾不得公主饮过的酒液是否会混到她的筒盏中了，她打定主意，绝不叫公主感到一丝一毫冒犯。

合卺杯刚刚清空，赵徽果断撤开与公主相贴的肩臂，习武之人的速度当真是快得惊人，“嗖”地一下就回到了她的卑位上。

朱静姝薄唇微抿，瞥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施施然坐下。

眼看公主驸马各归其尊卑之位，礼官、执事齐刷刷跪拜叩首，“天覆地载，阴阳谐协，伏愿殿下与驸马都尉琴瑟和鸣，良缘永缔！”

朱静姝气定神闲，雍容端坐，她轻摆素手，广袖便微微下垂，她音色清淡如静水，“免礼，礼仪既成，卿等可各自安退。”

众人躬身应“喏”，次第敛衣，徐徐而出，少顷，偌大的寝殿陡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充盈着祝祷声与浅浅脚步声的地方，只余下两道几不可闻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