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暮光沉暗,殿内龙凤喜烛燃烧得正旺,豆大的焰心拢着一圈圈朦胧光晕,将满室红绸映得影影绰绰。
危机感倏忽来袭,赵徽面色沉凝,瞬间绷直了脊背,她如临战场,心中高度警惕,只得正襟危坐,双臂紧贴身侧,掌心隐隐渗出些许汗液。
她分外清晰地意识到,亲迎礼以来,她和公主之间温馨和睦的假象即将破裂,她必须渡过眼下的难关,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赵徽打起十二分精神,整个人蓄势待发,比她那柄制式雁翎刀都要锋锐几分。
她隐晦一觎,试图观察“敌人”的排兵布阵,真是糟糕,朱静姝略偏着头,身子微微前倾,如同风荷轻举,双足轻拢,好整以暇,姿态优容娴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赵徽眸光闪烁不定,脑海里飞速掠过诸多念头,她已经做好了各种预案,只是每一个都或多或少有些瑕疵,‘是否暂且先按原计划行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自己应该在这个档口说些什么,即使是先回敬一句“殿下今日甚美”也好。
公主对她的好感毋庸置疑,亲口说过满意她的容色,她只需要顺着这个方向稍加施展以色侍人,便不难讨得公主的欢心。
赵徽微微张唇,闷了半晌,那些充满心机算计的话语迟迟难以出口,对待这个新婚妻子,终究不像拔出雁翎刀割下鞑虏首级那样轻松简便。
她自厌地审视着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好像没有,真够恶心,岌岌可危的道德感疯狂拖拽着她,好像做不到,也无法做到。
赵徽唇线紧抿,略感心虚的低了头,选择被动的沉默不言,‘还是……静观其变、顺水推舟罢。’
朱静姝不由得气恼,那个人垂头颔首,并不敢看自己,紧张自卫如临大敌,她就这般叫她畏惧吗?朱静姝心下恼恨,面色冷静极了,又不轻不重记了她一笔。
瞧这个鸵鸟样子,也是不打算向她坦白了,朱静姝忍下心头浓郁的不快,又奇异地感到丝丝缕缕隐痛的愉悦,至少,她忘了她,却也不曾主动亲近自己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新婚妻子,不是吗?
她二十八岁未婚,除了身份原因,是不是也意味着从来没有过旁人?虽然……也没有她。
朱静姝只觉得不是滋味,她确实不该要求她记得她,那时候她不过总角之年,谁会刻意铭记一个随手搭救的女童?
现在那个人自然不可能信任她,在那个人看来,她们大概率只是匆匆一面就不得不被四哥钦定终身的“怨侣”,哪里值得交付什么生死秘密。
朱静姝那自幼习惯了算计得失的克制理性欣赏着赵徽的选择,心口却一阵阵地闷,她瞥一眼赵徽便来气,气散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她心心念念了多少年的沉郁执念,本来已经决意云销雨断,却又始料未及的峰回路转。
寂寞深宫病榻缠绵,午夜梦回时分回味着那个人如寒梅映雪般幽深清绵的温柔,她的坚定与守护,蠢笨到不可思议的纯善,那样不计后果,捧出所有,交付生死,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孩童,安抚一个童稚惊惶不安的心。
朱静姝惦念了好多年,她告诫过自己,不要过分放纵、不要可耻地沉溺其中,她们只是匆匆过客,或许不会再相逢,终究还是不可自已地,在经年累月的漫长怀念里,一寸还成千万缕。
她能怎么办?她该怎么办?立刻自恃天潢贵胄的身份命令她也要心悦她吗?不得语,暗相思,此心之外无人知。
朱静姝忍泪低眉,偏过头不愿再去看赵徽,才不过几息,又忍不住转回,她的眸光轻轻落到赵徽身上,带着几丝羞赧、欢喜、期待,还有几分初为人妇的矜持与试探,她眼睫颤动,语调哝软:“……良人,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的嗓音低回婉转,涌动着不为人知的委屈心潮,又似乎是释然的喟叹。
赵徽蓦地站直,只觉得那晃人的龙凤红烛,也跟着软了几分,她在原地杵了一会儿,竟有点局促,她不能过分迟疑,反倒叫朱静姝看出什么不妥,于是镇定地说:“……臣是武臣,不善言辞。”
话一出口,赵徽就深觉不妥,她斟酌一番,避重就轻,“臣的意思是,不敢以巧言令色相欺。”
朱静姝似笑非笑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语气清淡,意有所指道:“这么说,你还挺诚实。”
赵徽心里一个“咯噔”,她和朱静姝对视了一眼,难以应接朱静姝美眸中的审视之意,便迅速移开目光。
朱静姝薄唇微抿,真是不再对赵徽有什么指望了,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失去耐心,作为国朝最尊贵的女子之一,还没有人胆敢对她这般疏离。
“你,过来。”她的声线冷了下来,命令式的语气,少了些素日的柔和。
赵徽自诩为臣,甫一得令,立刻迈开长腿走了过去,她目光逡巡一圈,自觉垂头,站立在朱静姝右侧不远处。
朱静姝瞥她一眼,“坐。”她语气平淡,蕴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徽低声应“喏”,谨守臣节,不敢违拗殿下的命令,她慢腾腾坐下,与朱静姝之间的距离远得至少还能再塞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