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既满意于武人特有的军令如山的乖觉,又不满她伪装成青涩的疏离防备,心知肚明赵徽这是为哪般,朱静姝眼尾轻轻上扬,“良人,你是武臣,可曾读过东坡居士的集子吗?”
赵徽摸不准公主的用意,只得答道:“读过一些。”
朱静姝轻笑,她不疾不徐挪动着莲步,一点一点坐了过去,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直到三四寸的地方才堪堪停下。
她素手一扬,葱削般的指尖勾勒住赵徽左臂的衣袖,轻轻摩挲着,嗓音低软如同耳语:“里面有一首……写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赵徽身子一僵,她的呼吸与公主的呼吸隐隐交缠,她不禁微微后倾身体,强忍着凭借高强武艺抽身逃离的想法,她简直无法招架,更无法忽视其中的蛊惑和暗示,她迷惑地想,这真的是一个封建公主吗?
她无从得知,只觉得吐息间尽是公主身上氤氲的清浅暗香,赵徽头脑隐隐发晕,她微微闭眼,非礼勿视,佯作懵懂。
赵徽不敢有任何动作,她是女儿身,乌纱罩婵娟,不是公主所期待的良人,注定无法有任何回应,她低声唤道:“殿下……”欲言又止,只觉得没有任何推拒的立场,她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啊。
朱静姝并不恼,她对赵徽的逃避早已了如指掌,一朝心愿得偿,她怎能容忍她龟缩一隅?
朱静姝眼睫颤动,摆出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满含哀怨地道:“吉日兮辰良,今日难道不是你的人生‘四大喜’吗?你做甚、总是躲着我呢?”
她葱白的指尖一寸寸勾缠过赵徽衣袖上的金线,纤纤玉手从宽大的袖口处探入,轻盈地握住了赵徽骨肉匀称的左手腕。
掌心下是一条蜿蜒狰狞的疤痕,触感很是粗粝,无端灼得人滚烫,朱静姝心里便涌起一股隐秘的、克制的满足。
赵徽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柔荑捉着,忍不住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过多的肢体碰触,那总是让她感到不安全,她武将的自卫天性,叫嚣着要反抗、要警惕、要立刻弹开,她极力压抑着先反手扣回去,再附赠公主一个狠辣手刀的冲动。
公主久病深宫,手无缚鸡之力,明明赵徽只消轻松一挣,就能摆脱公主的钳制,她却一声不吭,任由她这般轻握她手,陷入愧疚与闷郁交织的罗网,恍惚得几乎要分不清究竟是出于自己的本心还是顺水推舟的算计。
赵徽无意间低头,刹那便慌乱得不敢去看,她难耐公主眸中的点点潮湿,只好道:“……没有。”
“嗯?”朱静姝目光盈盈,一声轻应,带着一分婉转入骨的缠绵。
赵徽垂下眼,“没有躲着你。”她似乎已然顾不上那些礼仪规矩了,顾不上她一心恪守的臣道,轻轻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待你。”
勉强算是诚实,朱静姝心里勾起一抹浅淡的愉快,但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赵徽,她再度倾身上前,不容赵徽继续撤离。
她仰头,静静赏味着赵徽疏梅清浅般的外表下,那一簇簇暗香沉浮,她眸光流转,好一会儿,才吐气如兰地道:“你觉得呢?良人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妻子吗?”
朱静姝小心抚慰着赵徽手腕上狞厉的疤痕,她好久、好久之前就想这么做,莹润的指尖一点点勾勒着它的形状,从西至东,一直到手肘的位置。
左手臂的肌肤上传来一股股陌生的感触,泛着细细麻麻的痒意,赵徽不禁缩了缩手,她越缩,朱静姝便越进。
赵徽没辙了,索性随她去,好半天,她才勉强为自己找到一个算是有说服力的理由,“臣久在军中,没有成过亲,殿下是臣唯一的妻子。”
赵徽唇线微收,“若有怠慢,还请殿下海涵。”
朱静姝忍不住弯唇浅笑,她应该承认吗?这个人稚拙的语言竟然也能取悦她,唯一的妻子……听起来真像是某种山盟海誓,她不紧不慢道:“那怎么办呢?妾身也只有良人呢。”
公主对她的驸马、对她的“丈夫”的情意,赵徽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她只想落荒而逃,她们之间不过一纸永乐帝包办的婚约,谁都没得选。
身负欺君之罪,赵徽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她的理想却不容许她继续胆小如鼠,忘记了吗?她是应当讨好她、靠近她、利用她的,不可再任由公主步步紧逼,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赵徽嚯地捉住朱静姝在她左袖里流连摩挲的纤纤素手,她力道极轻极柔,坚定地把公主的柔荑缓缓牵了出来,唇边含笑,清冷的眉眼仿佛一泓融化开的雪水,清越的嗓音隐忍又放纵,“怎么办,都可以。”
至少,算一个臣子对她的君主最真挚的承诺罢。
赵徽温柔反握住朱静姝那只素手,愧疚的真心还是算计的假意,她分不清,便只想这样做。
朱静姝微微一怔,几乎要克制不住心口处泛起的涟漪,呢喃着年复一年病榻久卧,时与日驰的缱绻心曲,《长命女》: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知道她不是“郎君”,她知道她是个女子,却依旧固执地在心底许下这般诺言。
她巧笑倩兮,美目顾盼盈盈动人,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继续逼近,只轻轻将自己白皙柔软的手指嵌入赵徽骨节分明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