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内侍监与尚宫皆退至一旁,不再发问。
我刚暗松半口气,便听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那声音雍容之中透着一丝慵懒,却藏着锋锐的芒,如锦缎裹刃,轻轻一划便可溅血。
“母后近日,似清减了些。”
母后?
能称武则天为母后者,除其子女外,再无旁人。李显?李旦?抑或是……太平公主?
我心脏猛跳,抬眼望向屏风。那袭石榴红宫装的女子,自屏风后缓缓步出。
她看来四十上下,容貌明艳,眉目间与我这张脸有几分相似,却更张扬,更锐利。鬓插十二金钗,身着唯公主可服的翟衣,通身上下皆是权倾朝野的气场。
是太平公主。
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亦是整个武周时期最为显赫的公主,曾一度几乎成为第二位女帝。
她行至我面前,并未行礼,只微微躬身,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我的脸,似要将我面上这层皮生生看穿。
我浑身寒毛倒竖,掌心湿汗几乎握不住。上官婉儿从未说过,今日太平公主会来!她是武则天的亲生女儿,与其朝夕相处数十载,对武则天的熟悉,只怕比上官婉儿更甚!我这几分演技,在她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
可我绝不能慌。
我死死咬住后牙,按上官婉儿所授,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是武则天唯独对她方会流露的、带着宠溺的笑,缓缓开口:“年纪大了,胃口不佳,自然清减。怎的,太平是嫌母后容貌不再了?”
一句言语,既合武则天待太平之态,又避开了试探,还将问题抛了回去。
太平公主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向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那双眸子依旧死死锁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母后说笑了。儿臣只是觉着……母后的眼睛,似与往日不同了。”
我一颗心骤然悬至喉间。
“哦?何处不同?”我稳着声线,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一丝帝王应有的审视,与对女儿的些微疑惑,不见半分闪躲。
太平公主凝视着我的眼睛,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很轻,却如重锤狠狠砸落我心口。
“母后的眼里,是见过血的。”
“而你的眼里,只有惧意。”
此言一出,偏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内侍监与尚宫皆垂首,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我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我露怯,等着我崩溃,等着我被拖出去处决。
后背已全然被冷汗浸透,心跳如擂,几乎要破胸而出。
我输了么?
我要死了么?
就在此时,我脑中倏然闪过昔日在横店拍戏时,导演曾对我说过的话:“至高的表演,不在摹仿,而在共情。你若欲演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便须知晓——她的杀气并非嘶喊而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见惯生死之后的漠然。”
武则天的杀气,不在一瞪目一拍案,而在于即便她笑着,你仍觉颈后生寒。
我望着太平公主,唇畔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寸寸转冷。我想起这十日内,上官婉儿曾与我言:武则天这一生,杀过亲生女儿,杀过亲子,杀过逆臣,杀过无数挡路之人。她这一生,是踏着尸骨走上来的。
我缓缓抬手,端起旁侧案上的茶盏,掀盖,徐徐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稳得不带一点波澜。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脆响。
撇尽浮沫,我放下茶盖,抬眼看向太平公主。眼中已无半分笑意,唯余一片冰冷的漠然,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缓缓开口。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怎的?太平如今,连母后的眼睛也要管了?”
一句言语,未喊未怒,却透着十足的帝王威压。
太平公主面色骤变。
她向后退了一步,当即躬身行礼,首垂得极低,声里透出一丝惶然:“儿臣不敢!儿臣失言,求母后恕罪!”
我看着她躬身之态,心底长舒一口气,背脊的冷汗顺着脊线滑下。
我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