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应声。
萧帝收回手,靠着枕,烙人的目光终于移开,从他脸上移到灯上,又从灯上移到镜子上。
那面铜镜摆在窗边的架子上,足有半人高,铜色发暗,边缘錾着缠枝纹。
镜子里映出半张榻、半扇窗、半个人影——他的影子站在镜子的边角上,只照出半个身子,青灰色的衣裳,立着的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镜面鼓着一块,影子被拉长了,脖子比他自己的长出一截,白惨惨的。萧帝眨了一下眼,那段脖子又立刻缩回去了。
萧帝说,朕记得,你从前在东宫,穿月白的多。
他应,是。
于是萧帝喃喃语道,你一直喜欢月白的。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萧帝看着他的脸,等他说话。
他没有说。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嗞嗞声,和远处更鼓闷闷的敲击。鼓声从宫墙外面传进来,一声一声,是钝的,鼓的声音是捅不破的。
去把灯拨亮些吧。萧帝说。
他松了口气,如临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去拨灯。
铜剪握在手里,比平时重。他把剪口卡在灯芯上,剪下去,咔嚓——灯芯断开发出一声脆响,灯芯断了头。火苗跳了一跳,往旁边闪了一下,又慢慢挪回来,重新站稳。
光线从他手边漫开,照出他的侧脸,微微上挑的眼尾,不浓不淡的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
他拨完灯,把铜剪放下,转过身来。
萧帝已经下了榻,赤脚站在地砖上。他微微蹙眉,赶紧蹲下去拿鞋子,萧帝没有等他,自己走了两步,站在镜子前面。
月光和灯光在萧帝脸上交汇,一半黄一半白,萧帝在镜子里照着他自己。
他比他的奴才高出半个头,肩膀宽,身量长,穿着寝衣站在镜前,头发散着,垂在肩两侧。
有人走过来,拎着鞋子,在他脚边跪下去,把鞋摆好,抬头看他。
他说,陛下,地上凉。
萧帝说,朕知道。
他说,请陛下穿鞋。
萧帝低头看他。
他跪在他脚边,仰着脸,灯影在他下颌处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姿势让他的脖子露出来一截,领口和皮肤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青灰色的领子接替了苍白的脖子。
萧帝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把他的脸拉到了自己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萧帝身上的药气和寝衣上熏的檀香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萧帝低头看他,目光从他的额头一路看到下巴,又从他下巴看回眼睛,萧帝的目光也像蛇在他脸上爬。
你恨朕么?萧帝说。
他摇头。奴才不恨的。
你怕朕么?
奴才也不怕的。
那你为何这样?
他又没有回答。
萧帝烦躁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放在灯下照。“啪”,他的手一抖,手里提着的鞋子陡然掉落了。
他被迫仰着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打亮了他整张脸。他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更黑色,又大又圆润,眼白上爬了一条细细的红血丝。
只是他的眼里没见到光亮。
你看着朕。萧帝说。
他于是看着他。
你告诉朕,你在想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萧帝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指尖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冰凉的,干燥的。
奴才在想,陛下今天的药喝完了,水也喝了,该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