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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月（第3页）

他的声音很低，吐出的气飘在萧帝的拇指上。

萧帝愣了愣，松开手，转过身，又照镜子。

铜镜里映出萧帝的全身——散着的头发，赤着的脚，和身后几步之外站着的他。他的影子在他身后，瘦小的，青灰色的，像是一个影子链着另一个影子。

萧帝看着镜子里的萧帝，他也看到了镜子里的他。

镜子里的他，某个很旧的东西，眉还是陈旧的眉，眼仍是陈旧的眼。

但那颗头颅以下，领口往上，是一道缝，像两截东西拼在一起，拼得不严，中间有一道细线。线以下，衣领是太监的衣领，站姿是太监的站姿。那颗头放在那具身体上面，放歪了。往左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看久了就觉得那颗头随时会从脖子上滑下来。

他看了自己一眼。只一眼。然后垂下目光，不敢再多看。

然后他就已经不在镜子里了。

镜面上空空净净，只有萧帝一个人站着，散着头发，赤着脚，身后是一面空墙，萧帝负手，蹙着眉又看了一会。

你离镜子再近一点。萧帝说。

他走过去，身体快要贴在镜子上了。

看镜子。萧帝说。

他慢慢抬起头，镜子里的他又出现了。

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个穿着直裰束着发冠。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月光从镜子里边照出来，铺在他们脚边。

萧帝问，你看到什么了？

他答，看到陛下和奴才。

还有呢？

他答，奴才蠢笨，没有看到其他了。

既然没有其他，那为何你总不敢看镜子？

怎么，怕你这个假太监在镜子里被朕抓个正着？

他一时语噎。

明明他怕的不是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明明萧帝也知道的。

萧帝转过身，摇摇头。这一次他没回答，萧帝也没有再问什么，只转身走回榻边，上了榻，拉过被子盖好。

他于是舒了气，把灯又拨暗了一些，把帐子放下来，把矮几上的药盏收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端壶的弧度，摆盏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训练过的。

更鼓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的，隐约的，还是捅不破的。灯影在帐子上晃了晃，渐渐停住了。

萧帝在帐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外，隔着帐子看他。帐子是半透明的薄纱，灯影下能看见外头一个人影，在熟练地整理矮几。

春迟，你若还是从前那样就好了。萧帝轻声说。

萧帝的声音像蚊子，萧帝嗡嗡叫。

他站在帐子外面，听到了。

他的耳朵收缩了一下，没有回答，没有出声。过了很久，他像被线牵着的木偶，慢慢转过头，看向窗边的那面铜镜。

眉眼依然在，但那张脸不对劲。皮肤白得不正常，是水里泡过的那种白，皮肉泡松了，泡胀了，五官被挤得变了形。眉毛下面的皮肤起了细细的皱痕。

那张脸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脸上的神情，他不认得了。或者说，他不想认得。那神情太熟悉了，一认出来就要牵出一整片沉在水底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现在水底的东西挣扎着要翻上来。那双眼睛从泡烂的面皮后面看他，看的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脸上渐渐浮出来的某种怜悯亡人的神色，然后他慢慢垂下眼，转过身，面朝榻的方向。

帐子里传来萧帝均匀的呼吸声。

灯花又爆了一下，细细的一声脆响，然后一切归寂。

月亮陡然逃出了镜子，镜面暗下去，殿里也暗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他抬头，看见一轮春月好端端地挂在天上。

真是一个奇怪的春夜。他想。

他没有再看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