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椒房殿
郭圣通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个月,她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昔日明艳的脸,如今只剩一片灰败。身上那身皇后朝服,空荡荡的,像套在骨架子上。
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屋里昏暗,只有妆台上一盏灯,映着她惨白的脸。自那日刘秀下令让她“静养”,椒房殿就成了冷宫。宫人裁了大半,只留几个心腹,还都被看得死死的。她想见父亲,想见舅舅,可递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想见刘秀,得到的回复永远是“陛下政务繁忙”。
她成了这深宫里,最尊贵,也最可笑的囚徒。
“娘娘,”春兰端着一碗药进来,声音发颤,“该……该喝药了。”
郭圣通没动,依然盯着镜中的自己:“今日,可有消息?”
春兰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她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老爷,老爷他……”
“说。”郭圣通声音平静,可怕。
“老爷联合幽州牧苗曾谋反,被冯异将军……击溃了。”春兰泣不成声,“老爷被俘,押解回京,三日后……问斩。”
轰——
像有什么在脑中炸开,郭圣通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扶住妆台,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血来。
“舅舅呢?”她声音嘶哑。
“真定王……也参与了。冯将军已控制真定,真定王被软禁,等候发落。”
完了。全完了。父亲完了,舅舅完了,郭家完了,真定势力也完了。她最后的倚仗,没了。
郭圣通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像夜枭哀鸣。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妆台上,溅开一片水渍。
“娘娘,您保重凤体啊!”春兰抱住她的腿,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还是皇后,只要您……”
“皇后?”郭圣通打断她,笑容惨淡,“没有郭家,没有真定,我这皇后,算什么?不过是个空架子,是个摆设!陛下心里只有阴丽华,只有她肚子里的孩子!等她生了儿子,我这皇后,还能当几天?”
“娘娘,您别这么说!陛下对您,还是有情的……”
“有情?”郭圣通冷笑,眼中是疯狂的恨意,“他若对我有情,会软禁我三个月?会在我父亲将死之时,瞒着我?会夜夜宿在水芳殿,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她猛地起身,将妆台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瓶瓶罐罐摔得粉碎,胭脂水粉洒了一地,像一滩滩干涸的血。
“阴丽华!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陛下不会如此对我!若不是她,我郭家不会倒!若不是她肚子里的孽种,我何至于此!”
“娘娘,慎言啊!”春兰吓得魂飞魄散。
“慎言?我还有什么好怕的?”郭圣通盯着地上粉碎的胭脂盒,眼中是疯狂的光,“父亲死了,舅舅倒了,郭家完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如拉她陪葬!”
“娘娘,您别做傻事!”春兰抱住她,“现在陛下正盯着咱们,稍有动作,便是死路一条!咱们……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郭圣通缓缓坐下,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脸,忽然冷静下来,冷静得可怕,“你说得对,不能急。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
“皇后之位。”郭圣通一字一句,“只要我一日是皇后,阴丽华就一日是贵人,她的儿子就一日是庶出。只要我没犯错,陛下就不能废我。只要我活着,她就别想上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春兰,去,把那件东西拿来。”
“娘娘……”
“去。”
春兰颤抖着,从内室捧出一个锦盒。郭圣通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布偶,穿着明黄衣裳,心口扎着三根银针。布偶背后,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是刘秀的。
“娘娘,这……这是巫蛊啊!被发现了,是要诛九族的!”春兰面无人色。
“诛九族?”郭圣通笑,笑容疯狂,“我父亲都要死了,舅舅也要死了,郭家、真定都要完了,我还在乎诛九族?我只要阴丽华死,要她肚子里的孽种死!只要他们死了,陛下就还是我的,这后位就还是我的!”
她拿起布偶,轻轻抚摸,眼中是疯狂的爱和恨:“陛下,你别怪我。是你先负我的。你说过会好好待我,可你心里只有阴丽华。你说过会立我儿为太子,可你让阴丽华先有了孩子。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
“娘娘,这太危险了!”春兰哭道,“水芳殿现在被看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进不去啊!”
“进不去,就让她自己出来。”郭圣通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再过几日,就是上巳节。按例,后宫嫔妃要去太庙祭拜。阴丽华身子重,本可不去。但若本宫以皇后之命,命她必须出席,她敢不从?”
“可……可太庙人多眼杂,怎么下手?”
“谁说要本宫下手?”郭圣通冷笑,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金簪,递给春兰,“把这簪子,悄悄送给水芳殿一个叫小翠的宫女。告诉她,只要她在阴丽华祭拜时,将这簪子里的东西,撒在阴丽华裙摆上,本宫保她全家富贵。若她不做……本宫就让她全家,给她父亲陪葬。”
春兰接过簪子,手抖得厉害。簪子是空心的,里面能藏东西。藏什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