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均是头一回听她说起往事。她的经历遭遇早在礼聘之时便已派人调查清楚,他知道她在顾府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不曾经历过丧母之痛,无法与她共情这份痛苦,可他愿意设身处地地站在她的位置上去考虑她的感受。伤痛虽然可以随着时间流逝而减轻,但留在心里的疤却永远也消失不了。
他叹道:“朕以为你在宫里碰到了不如意的事。”
“怎么会,”顾清溪嫣然一笑,“妾在恬宁苑里过得很好,宫里的人大多是友善的,妾跟他们都相处得十分融洽,更何况还有陛下陪着妾,妾很开心。”
“陛下不用担心妾,在入宫前,父亲便已答应妾将阿娘迁入族谱,这是阿娘的心愿,她如今托梦给妾,大约是来找妾了愿呢。”
她说得轻巧,贺玄均却愈发不是滋味,她的懂事、隐忍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换来的。无数怜惜的话语汇成一句:“以后鸣玉有什么事,不要再藏在心里,要同朕说。”
顾清溪乖巧地点点头。
烛光灭了大半,昏暗的房屋内两人同榻而卧,却全无半点旖旎的心思。
顾清溪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强有力的心跳,强烈的独属于贺玄均的气息缠绕在她耳边,她不由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抓住对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就听得贺玄均揶揄道:“朕又不会吃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顾清溪顺势捏了一把他的手臂,嗔怪道:“陛下又拿妾寻开心。”
后方的贺玄均并没有斥责她无理的行为,反而低声笑了起来,看样子心情很是不错:“都说了私下无人时,唤朕的字。”
顾清溪便轻轻喊了声“知衡”。
贺玄均突然噤了声,倏地收紧了手臂的力度,使彼此间的距离更加紧密贴合。
这动作来得猝不及防。顾清溪只觉跌进了一个充斥着龙涎香的领土,那气息霸道地侵蚀着她的世界,好似要把她彻底标记为自己的地盘。这并非是种坏的征兆,相反,隔着里衣透过来的那股源源不断的热量,让她无比安心。
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她肯定红透了脸。
她把脑袋深埋下去,不想让身后的人看到。岂料她耳朵也红得不成样子,贺玄均将这幕收进眼里,在顾清溪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宠溺的笑。
“知衡看过民间的上元节灯会么?”
“看过几次,怎么了?”
“去年的灯市听说建了座很大的灯楼,非常壮观,妾未能看着真是可惜……”
“为何不去看?”
这句询问勾起了顾清溪不好的回忆,她沉默了一瞬,把满腹怨言憋了回去。目前看来,皇帝对顾家的态度依旧不甚明朗,总不好当着他的面告自己父亲的状。
“妾那会儿要准备入宫事宜,太忙便错过了。”
贺玄均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事。因她年纪尚幼,太早入宫不妥,才特地推迟到她及笈后再行册封礼。如今想来,那一年她过得定是十分煎熬。
顾清溪却不甚在意似的,继续怀念:“灯市上可热闹啦,不仅有各色各样的花灯,还有杂耍、歌舞、皮影戏,每个摊子前围观的人都多得不得了,整个灯市上全是欢笑声和食物的香味。在里面走上一遭,才算没有白活一趟。”
“那灯啊,什么样子的都有,兔子状的、狮子状的,还有各种花朵形状的。有种灯叫做影灯,是可以旋转的,灯的每面都有不同的图案,可有意思了。”
“以前阿娘还在时,我最期待的就是让阿娘带我去灯市了。我们会一起吃焦?,一起放灯祈愿……”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听她碎碎念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贺玄均并不觉得无趣,脑子里已然描绘出一幅灯火辉煌、人潮如织的繁华景象。
不知为何,他竟也想再亲眼去看一看。
“明年,”他紧握住顾清溪的手,“明年上元节,朕带鸣玉去灯市玩,好不好?”
“真的吗?!”顾清溪惊喜地转过身面向他。
贺玄均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那是自然,朕说到做到。”
她红扑扑的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兴奋:“那就这么说定了,知衡不许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