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种目光的本质是一样的:没有人在看叶清寒这个人,他们看的是天剑玄宗首席或者勾结魔物的妖女。
一个符号,一个标签。
“记得。”她说。声音很平。
“那时候你打算自废修为。”
“嗯。”
“你现在还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吗?”
叶清寒沉默了一阵。
碗底深处传来低沉的水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魔气随着水声的节奏微微涨落,一呼一吸之间,她袖口的焦痕被雾气浸得颜色更深了。
“那时候觉得是对的。”她慢慢地说。
“师门的规矩,门人的安危,宗门的声誉……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自废修为、以死谢罪,是我能想到的最正确的做法。”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薄茧,是这半个月握剑磨出来的——跟在玄宗时的茧不同,那时候的茧薄而均匀,是日复一日标准化练剑的产物;现在的茧厚薄不一,分布不规则,是在疼痛与试错中反复调整握法、适应魔气冲击留下的痕迹。
不整齐,不好看,但每一块都是她自己挣出来的。
“现在觉得……那个决定太轻了。”
林澜微微侧目。
“不是说死不重要。”叶清寒的语速很慢,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底捞。
“是觉得那时候的我,选择去死,并不是因为真的想保护谁。而是因为——不知道除了死,还能怎么做。”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最厚的那块茧。
“玄宗教了我十七年怎么做一把好剑。锋利、笔直、不偏不倚。但没有教过我,剑折了之后怎么办。”
风从碗壁上方灌下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从前随意了许多——搁在玄宗时,她连发丝都不允许有一根是乱的。
“你拦住了我。”她偏头看向林澜,目光平静,但瞳孔深处有一层很薄的光。“那时候我恨你。”
“知道。”
“现在不恨了。”
“这个也知道。”
叶清寒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块肌肉的松弛方式和半年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的嘴角像是被细线缝住的,每一次上扬都需要刻意牵动;现在那根线断了,动作变得自然,虽然幅度仍然很小。
“在这里练了半个月,”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碗壁,“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那些人看见现在的我——衣服上有油渍、袖子被烧了洞、跟一个邪修坐在魔气里练功——他们会怎么说。”
“说你堕落了呗。”林澜毫不客气。
“大概会。”
“你在乎吗?”
叶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碗底的水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沉闷。林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三个月前会在乎。”她终于说。“现在……”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方。
雾气在她指缝间穿行,几缕紫黑色的魔气自发地缠上她的指尖,像驯服的蛇,沿着她的指节游走了一圈,又散去。
这在半个月前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魔气对她来说是毒、是敌、是要咬紧牙关去对抗的异物。
而现在它们在她的气场范围内变得温顺,几乎像是她身体的延伸。
“现在觉得,干净不干净,或许不是别人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