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比东北来得晚,却来得更沉。城墙上的霜每天早上都要扫,扫了又结。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因为有些冷,手揣在袖筒里,连打招呼都只用下巴一点。
城里的粮价也在涨,虽不如今州那么吓人,但已经有人开始把金条往床板底下塞了。
夫作义坐在中南海的办公室里,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他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又拿手掌抹掉,向外望。
湖面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上有两只麻雀在跳。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在办公桌前坐下。
双十结束,果军的野心呼之欲出,他们想彻底消灭烟云的一切。
他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南边发来的电报,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要他“固守平津,待援反攻”。
第二样是东北战况通报,前两月奉天易手,今州被围,山海关吃紧,每一个地名都像在往他心口压石头。
瓦列里和美果大使一起参与双十后,美果摆明了态度不愿意掺和他们的事情,瓦列里也没有表态,但苏军一定是支持烟云的。
桌子上的第三样是他自己写的信稿,抬头空着,正文只开了个头,写了一半又划掉,划了又重写。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者他知道,可不知道这话该写给谁。
现在跳反是不是为时过早?
他手下有个参议,姓苏,是他的老部下,早年跟着他守过涿州,后来又在绥远跟霓虹人打过几仗。
这人话不多,腿脚勤,夫作义信得过。
前几天他让苏参议去了一趟天津,表面上是去查看物资转运,实际上是让他绕道去了一趟烟云的控制区。
苏参议昨夜才回来,今早悄悄进了办公室。
“那边什么态度?”夫作义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参议把门关严,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先没说正事,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热乎的烤白薯。
夫作义接过来,掰开一块,吃了两口,等着他开口。
苏参议这才说:“我见了他们的一个负责人,姓粥,态度很客气,招待也周到,他们没提任何条件,只说希望未来北平能和平解决。”
夫作义嚼着白薯,嚼得很慢。
苏参议接着说:“他们说,您要是愿意谈,可以派人去,地点他们定,时间您定。他们还保证,不管谈成什么样,绝不对外透露。”
夫作义把白薯皮搁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他们提到了东北没有?”
苏参议回答:“提了。他们说东北已经定了,不用再谈,花北可以谈,但前提是不能再往东北增兵。”
夫作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有没有说,谈的条件是什么?”
苏参议摇头:“他们说不预设条件。谈什么,怎么谈,都听您的,另外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认为果军必败,到时候只要您回头杀个回马枪就好。”
夫作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大幅花北地图前。他用手指从北平慢慢往下移,经过保定,石,邢台,韩丹,一直滑到黄河边上。
然后又从北平往东移,经过天今,滑到塘沽。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望着地图上那片被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