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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中(第1页)

短刃刺入血肉的闷响,被近在咫尺的惨嚎和激烈的水花声掩盖。沈寒序侧身避开喷溅的温热液体,手腕因用力而剧痛,胸口伤处几乎炸开。他踉跄后退,背抵上湿滑石壁,急促喘息。地上已倒下两人,第三人捂着被毒刃划开的脖颈嗬嗬作响,踉跄扑来。

沈寒序眼前发黑,握刃的手指因脱力和寒冷不断颤抖,几乎握不住。要结束了么?他盯着那狰狞扑近的黑影,脑中竟异常平静。也好,死在这里,至少……

“噗嗤——”

一道更沉、更锐的破空声穿透水汽,那扑来的黑影咽喉处爆开一蓬血花,动作僵住,直挺挺向前扑倒,砸在沈寒序脚前的水洼里,污血漫开。

沈寒序抬眸。暗道出口处,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逆着极其微弱的、来自地下河更深处的水光而立,手中强弓弓弦犹在震颤。是萧沧云。他浑身湿透,玄衣紧贴身躯,勾勒出紧绷的线条,脸上不知是水是汗,目光如淬火的刀,死死锁在沈寒序身上,尤其在他颈侧那道新鲜的血口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一瞬。

“还能走么?”萧沧云声音嘶哑,扔掉强弓,几步涉水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三具尸体和沈寒序手中染血的短刃,最后落在他微微发抖、却仍紧握兵器的手上。

沈寒序没回答,只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试图站直,却腿一软。萧沧云一把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另一只手迅速捡起地上那柄淬毒短刃,在尸体衣物上擦净,塞回沈寒序靴筒。

“走。”没有废话,萧沧云半拖半架,带着沈寒序涉水向地下河下游疾行。老马夫从另一侧暗处闪出,手持匕首断后,警惕地望向暗道方向。

“你怎么……”沈寒序气息不稳,被带着在及膝的冰冷河水中跋涉,刺骨寒意和颠簸让他几乎昏厥。

“废祠有密道,县志有载,我猜到了。”萧沧云语速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黑暗的水道和嶙峋石壁,“老马找到了你留的记号。追兵分了三路,一路进暗道,另外两路在外围搜山。我们得在他们合围前离开这片山区。”

“去……哪儿?”沈寒序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萧沧云手臂支撑。

“清川县城。”萧沧云斩钉截铁,“灯下黑。他们以为我们在山里逃命,我们就偏要进城。陆文谦还在里面,谢云斓一定也在附近。有些账,该当面算算了。”

“我这样……”沈寒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染血、狼狈不堪的模样。

萧沧云脚步未停,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水光中晦暗难明。“死不了就行。衣服,进了城再换。”

三人在地下河中艰难跋涉近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光和水流轰鸣声。出口是一处隐藏在瀑布后的天然岩洞,外面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暴雨初歇,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

瀑布水帘外,两匹健马静静立在乱石滩上,马背上搭着干燥的包裹。是老马夫预先安排在此的接应。

萧沧云将几乎昏迷的沈寒序扶上马背,用绳索将他上半身与自己牢牢捆在一起,防止他跌落。“忍着点,进城前不能停。”

沈寒序伏在他背后,冰冷的玄衣布料贴着滚烫的额头,血腥味、药味、还有萧沧云身上特有的那种混合了皮革与冷铁的气息充斥鼻端。伤口在颠簸中疼得麻木,意识在寒冷与高热间浮沉。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萧沧云腰间湿冷的衣料。

马蹄踏碎溪涧,冲破晨雾,向着二十里外那座在熹微晨光中刚刚苏醒、却暗藏杀机的县城疾驰而去。

同一时辰,天启城,南风楼天字甲号房。

沈寒舟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是渐渐喧嚣起来的朱雀大街。他彻夜未眠,眼中隐有血丝,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气度沉静。桌上摊着萧澈昨夜送来的那封萧沧云的绝笔信,以及他刚刚收到的、来自清川附近暗桩用鹞鹰传回的密报——只有四个字:“入城,未明。”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

萧泾推门而入,一身藏蓝常服,未着甲胄,却自带边关磨砺出的凛冽气场。他反手关门,目光与沈寒舟在空中交汇,并无寒暄,径直走到桌边,看向那封密报。

“沧云和令弟,进城了。”沈寒舟道,声音平稳。

“嗯。”萧泾应了一声,拿起那封绝笔信扫了一眼,放下,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倒是会托付。”

沈寒舟转身,直视萧泾:“萧将军,我曾说过,若令弟再伤寒序分毫,我必不罢休。清川地下河道里,令弟那一箭救了他,但也改变不了,寒序胸口那一剑,是萧沧云刺的。这笔账,怎么还?”

萧泾抬眸,目光沉静地回视沈寒舟。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圆桌,窗外市井人声隐约传来,屋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大人,”萧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十七了,怎么还不娶妻?”

沈寒舟眸光倏然一凝。

“我二十九,也未娶。”萧泾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西凛风沙大,不是养人的地方。天启城……心思太多,也不是成家的好去处。有些事,有些人,搁在心里,比摆在明面上,更难处置,也……更放不下。”

他顿了顿,看着沈寒舟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沧云欠沈二公子一剑,是私怨,也是旧债。如何还,他们自己会了结。但沈大人今日问我,我便代萧家答——萧家不赖账。若沈二公子因这一剑有任何不测,或因此事再受牵连损伤,萧泾在此,以萧氏门楣与西凛兵符为质,任凭沈家处置,绝无怨言。”

这话极重。以门楣和兵符为质,几乎是将整个萧家的前途和根基都押了上来。

沈寒舟盯着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锐利稍敛,却更添深沉。“萧将军言重了。寒序的命,是他自己的。萧家的门楣兵符,也无需为一人之过赌上。我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一个保证。”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清川之事,柳如晦与靖王已布下天罗地网,意在灭口栽赃。令弟与舍弟此番涉险,恐难全身而退。萧将军既已入京,想必不止为述职。”

“陛下召见,是为西凛防务,也是为……清川的‘热闹’。”萧泾走到窗边,与沈寒舟并肩而立,望着楼下渐多的人流,“邓禹的折子,韩霆带回的密匣,宫里这两日的气氛,瞒不过有心人。柳如晦慌了,靖王急了,所以清川的网才收得这么紧,这么狠。他们怕的不是陆文谦,是陆文谦背后可能扯出来的线,是沧云和令弟那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真的摸到他们的命脉。”

“萧将军有何打算?”

“等。”萧泾道,“等清川的火烧起来,等陛下手中的刀子磨利,也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他侧头看向沈寒舟,目光锐利如昔,“沈大人今日约我在此,不会只为问罪吧?令弟在清川涉险,沈家在天启,想必也不会闲着。”

沈寒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奏章节略,递给萧泾。“这是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以‘漕运损耗异常、边储账目存疑’为由,请求彻查漳州仓及关联州府的票拟,今日已递通政司。陛下留中未发,但批了‘着户部、兵部、都察院会同核查’。”

萧泾快速扫过,眼中闪过精光。“好快的动作。这是要逼户部和兵部当场对质,在朝堂上撕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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