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沈寒舟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令牌,上刻“成蹊”二字,周边有细微的水波纹饰。“扶雨公主今早遣人送来的。公主与东溟朱将军之女朱弃依交好,朱将军日前上奏,言水师巡防时于东海截获可疑商船,船上载有与漳州仓出库批文不符的军械部件及大量药材,已押送入京,不日将到。公主愿在陛下问询时,从中转圜,陈述利害。”
萧泾接过令牌,入手温润,心中却是一凛。扶雨公主容成蹊,陛下幼妹,看似深居简出,不涉朝政,实则聪慧通透,在皇室中颇有影响力。她能出手,且与手握水师兵权的朱家联动,这意味着陛下铲除柳、靖的决心,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更坚定,且已开始动用皇室力量。
“还有,”沈寒舟压低声音,“陈思时陈医正,昨夜密会了太医局几位院判及京城几位大药行的主事。东乡郡疫病时被替换的药材来源,已初步查明,与靖王府名下一处药棚及柳如晦妻弟经营的药行往来甚密。账目抄本,今晨已由陈院长的门生,直送都察院。”
一环扣一环。漕运、军械、药材,三条线同时发力,证据直指柳如晦与靖王。而这一切,都源于东乡郡疫病案的深挖,源于沈寒序最初的追查和萧沧云的试药,源于陈思时、林青烨等人的坚持,也源于……清川那尚未引爆的炸药。
“林青烨现在何处?”萧泾问。
“今晨收到传书,他已秘密抵达清川附近,以巡查军备为名暗中调度,并言……”沈寒舟顿了顿,“有一位姓萧的先生,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留意清川县衙旧档库房和城内‘永盛赌坊’的异常。”
“姓萧的先生?”萧泾眉头微蹙,旋即展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是予翎。他果然还是插手了。”
萧予翎。萧泾的堂弟,萧沧云的堂兄,那个因故目盲、隐居城外庄园多年的萧家才子。当年惊才绝艳,尤善谋略,若非遭难,萧家局面或许大不相同。他竟暗中与林青烨有了联系,还精准指向了清川的关键地点。
“看来,萧家这位麒麟子,虽身处局外,眼盲心却亮得很。”沈寒舟道。
萧泾沉默片刻,道:“予翎既已出手,清川之事,或有一线转机。林青烨为人机警果敢,有他暗中策应,沧云和令弟的压力能减轻不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天启,把火烧得更旺,让柳如晦和靖王无暇他顾,甚至……自乱阵脚。”
“不错。”沈寒舟点头,“我已约了都察院李副都御史、户部刘侍郎(清流一派)午后议事。陛下既批了核查,我们便要将这核查,做得雷声大,雨点急,最好能当场揪出些首尾,逼有些人跳墙。”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默契已成。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朱雀大街上熙攘的人群和巍峨的皇城。
棋盘之上,棋子已纷纷落定。
一场席卷朝堂与江湖的风暴,即将迎来最关键的中盘绞杀。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缓缓驶入清川县城门。
辰时三刻,清川县城,西市。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混在清晨入城贩货的车流中,缓缓通过戒备森严的城门。守门兵卒草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内堆着些山货皮毛,一对衣着寻常、面容朴实的年轻夫妇依偎在一起,似是早起赶路,面带疲惫。妇人脸色苍白,靠在丈夫肩头,似在假寐。丈夫一脸风霜,沉默寡言,递上路引文牒——上面写着“南华道行商,赵氏夫妇”。
兵卒未看出异常,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内,沿着略显冷清的街道前行,最后拐进西市一条偏僻的巷子,停在了一家成衣铺的后门。
车内,萧沧云松开扶着沈寒序的手,低声道:“到了。”
沈寒序缓缓睁眼,眼中残留着痛楚与疲惫,但神智已然清明。他坐直身体,打量了一下这简陋的车厢和身上粗布衣裳,又看向萧沧云。
萧沧云从座位下的暗格取出两个包袱,扔给沈寒序一个。“换上,要快。老马去打探消息,一炷香后回来。”
包袱里是一套质料上乘的雨过天青色锦缎长袍,同色发带,以及一件做工精致的银鼠皮斗篷。另一套则是玄色织金暗纹劲装,外罩墨狐大氅。衣物簇新,尺寸合宜,甚至配有相应的玉佩、香囊等饰物。
沈寒序看了萧沧云一眼,没多问,忍着伤痛,迅速换上衣袍。锦缎柔软,却比不上他素日所穿衣物的舒适,但足以让他从一个落魄伤患,变成一位略显病弱、但出身富贵的年轻公子。他束发时手指仍有些颤抖,萧沧云看不下去,上前三两下帮他束好,手法竟意外的利落,系发带时指尖无意擦过他耳后皮肤,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两人换装完毕,对视一眼。一个清冷苍白,如病后青竹;一个英挺冷峻,似出鞘寒刃。气质迥异,但站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记住,”萧沧云压低声音,目光锐利,“我们现在是江南来的绸缎商,姓苏。你体弱,是我弟弟,苏瑾。我是苏珩。来清川探亲访友,顺道看看生意。少说话,看我眼色。”
沈寒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这时,后门轻响,老马夫闪身进来,低声道:“二公子,苏公子。打听清楚了。陆大人仍被拘在县衙后宅东厢,守卫森严,但饮食医药暂无异样。崔勉今日在衙门升堂,继续审‘河堤案’,抓了几个之前修堤的工头和账房,动静很大。另外……”他顿了顿,“城东‘永盛赌坊’,昨夜来了几个生面孔,气势不凡,包下了后院最大的雅间,至今未出。赌坊的胡管事亲自接待,态度恭敬。有伙计隐约听见,里面有人称其中一人为‘谢公子’。”
谢公子!谢云斓!
沈寒序与萧沧云目光一碰。
“赌坊……”沈寒序低声重复,脑中飞快闪过县志中关于清川旧时引水暗道的记载,那暗道似乎有支线通往城中几处富户宅邸及……一些特殊场所。永盛赌坊,正在其中一处支线可能的覆盖范围内。
“看来,谢师兄是笃定我们不死也会被缠在山里,放心大胆地在老巢会客了。”沈寒序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向萧沧云,“苏兄,可敢去赌坊玩两把?听说清川的赌坊,别有洞天。”
萧沧云盯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妖异的冷笑,心头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恨意与躁动的火焰再次燃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样没什么温度的笑。
“有何不敢?只是苏弟你这身子,经得起赌坊的喧闹和……刺激么?”
“有苏兄在,怕什么。”沈寒序拢了拢银鼠皮斗篷,将大半张脸隐在风毛后,只露出一双沉静幽深的眼,“说不定,运气好,能赢点……有趣的东西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成衣铺。阳光有些刺眼,沈寒序脚步虚浮,萧沧云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他臂弯,动作看似亲密,实则支撑着他大半重量。
“走吧,”萧沧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属于富商子弟的慵懒与不容置疑,“带你去见识见识清川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