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程颐在太学杏坛公开讲学。
程颐是当世大儒,洛学宗师,旧党在思想上的旗帜。
太皇太后高滔滔尊崇旧党,程颐以布衣之身出入经筵,为小皇帝赵煦讲读经义,风头一时无两。
今日他亲自开坛,太学生闻风而动,黑压压坐了数百人,廊下阶前挤得满满当当。
程颐讲罢一段《尚书》经义,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先王之法,乃圣贤垂范,定国安邦之根基。如今朝堂清寧,尽废苛法,復归古道,诸君以为,治学为政,当以何为要?”
话音方落,前排一人应声而起。
朱光庭,程颐门下得力弟子,拱手朗声道:“回先生,治学当穷究义理,恪守四书五经之训,不妄生异论;为政当谨遵祖宗旧制,不轻易改易,不妄生事端,方能国泰民安,社稷稳固。”
这话一出,满场应和。
眾儒生纷纷頷首,一片守旧论调嗡嗡作响。
洛学门人占了前排大半,气势压人,偶有几个想发表不同意见的,看看周围阵势,又闭了嘴。
贾易侧目环视一圈,目光落到后排一个安静站立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身姿卓然,面容清和,在一片或激昂或附和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
贾易冷冷开口:“方才见这位东方兄神色有异,想来是有不同见解?我洛门治学一向兼容並包,兄台不妨直言,也好让我等领教一番。”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有好奇,有审视,有多年前见过东方叔颖的老学官微微眯起了眼。程颐抬眼,目光淡然落在东方曜身上,宗师气象不怒自威。吕大临眉头微蹙,静待其言。
东方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太学隱了这些时日,不爭辩,不露锋芒,默默观察士林风气,体察朝堂积弊。
机会要慢慢找,才能一鸣惊人,不是写几首诗抄几本小说就能出名的。
儒家讲三立——立德、立功、立言。他要的是立道立言。
程颐两兄弟的理学已经铺开了,张载在关中横渠开书院,歷代穿越者必抄的横渠四句人家自己早就提出来了。
他要做的是提出一个新学派,一个为改革而生、为变法而存的学派。
阳明心学,太合適了,相当合適,完美契合。
东方曜从容拱手,礼数一丝不乱。
先对程颐深揖一礼,再环视全场,语气平和无波:“晚辈东方曜,不敢妄议先贤,亦不敢非议时政。只是心中有几分浅见,愿求教於正叔先生,与诸位同道共勉。”
他缓缓开口,开篇不涉朝政,不谈法度,只从天地心性说起:“天地之间,四时更迭,昼夜交替,日月轮转,从未有一刻凝滯。春不固守冬之寒,秋不执守夏之暑,是以万物生长,生生不息。天道尚且变通,何况人世治道?”
“圣人制礼作乐,订立法度,非是为了束缚后世,而是为安定彼时之民,理顺彼时之事。夏有夏礼,商有商制,周有周礼,皆因时势不同,民心不同,故而製法不同。周公制礼,顺周代之民心,故天下归心;若使周公生於殷商,必不会固守夏制。此乃常理,非是圣贤轻改旧章。”
程颐神色微冷,沉声打断:“三代之治乃千古正道,圣贤大道亘古不变。你此言,是要背弃圣贤,妄谈变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