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做出关切状:“院子里现在有几位客人,和您……咳,有些不太对付。比如那位林怀仁林先生,听说和您一直不太愉快?
您要是进去了,见了面,彼此都尷尬,也惹爷爷不高兴。要不……您改天再来?”
周承宗看著周景,眼神里带著一种长辈看顽童的宽容。
他笑了笑,略微沉默,像是想起什么,从手里提著的小布袋里摸出两粒用油纸包著的糖果,递了过去:
“景侄儿,二伯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徐记的松子糖。来,尝尝,还是老味道。”
周景下意识伸手去接,脸上还掛著笑:“谢谢二伯——”
可就在周承宗鬆手的剎那,周景像是才看清糖纸上的字样,忽然“哎呀”一声,手往回一缩,嘴里忙道:
“哟,二伯,您看我这……这糖我小时候是爱吃,可现在长大了,早就不爱吃了。太甜,腻得慌。”
那两粒糖直直朝地上坠去。
就在糖即將落地的瞬间,一只手从旁探出,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稳稳地將两粒糖抄在掌心。
周通直起身,左边眼瞼如一条蜈蚣般,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剥开一粒糖的油纸,將琥珀色的糖块扔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转头对父亲笑道:
“爹,我隨您,念旧。这糖,我爱吃。”
周承宗对著周通微微点头,然后深深地看了周景一眼,没有说话。
周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忙不迭地道歉:
“哎呦,二伯,真对不住!我没留意您鬆手了,幸亏二哥手快,不然糟蹋了东西。”
在周承宗的目光注视下,他心里莫名得一阵发虚。
他边说边瞥了眼旁边的忠伯,丟下一句“那我先进去了,爷爷还等著”,便转身落荒而逃,前面步子狼狈,可走著走著就稳定下来。
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周承宗两人笑了一下。
忠伯站在原地,神色更加为难了。
他看看周景的背影,又看看周承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承宗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怒色,將手里的礼盒递向忠伯,温声道:
“忠伯,既然如此,就不进去打扰老爷子了。这点心意,劳烦您帮忙带进去,放在老爷子看得见的地方便好。替我祝他老人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忠伯双手接过礼盒,那盒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微微一坠。
他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发哽:“二少爷放心,话一定带到。”
周承宗笑了笑,转身走向汽车。
周通跟在他身后,晨光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远去。
车里一直没下来的那位,这时才推门下车,望了望周家父子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老宅大门,摇了摇头,整了整衣襟,提著礼盒朝忠伯走去。
……
车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一处湖边停下。
周承宗推门下车:“通儿,陪爹走走。”
湖边没什么人,湖面结了层薄冰,枯柳枝垂在岸边,风一吹,簌簌地响。
父子二人走到湖边亭子,周承宗挥挥手,让远远跟著的阿福和其他僕人退开。
他扶著栏杆,望著冰面出神,半晌才开口:
“通儿,今天爹带你过去,外人瞧见了,恐怕都以为……我是去向老爷子低头认错,想求他回心转意。”
周通没等父亲说完便道:“爹不是那样的人。”
周承宗笑了笑,说:“那你说爹是什么人?”
“爹的为人我自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