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没有松开。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
她没有动。她不想动。她想在这个怀抱里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沙哑的。
“……嗯。”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红。
“你睡了好久。”
“好久是多久?”
“天快亮了。”
阿沅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棚口透进来的光不是火光了,是天光——灰蒙蒙的、雨后清晨的天光。她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待过这么久,从来没有睡过一整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还在,玉璜还在,麻绳系的结还在。她的衣服整整齐齐的,他的衣裳也整整齐齐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抱了她一整夜。他用手臂环住她的腰,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沉默了一下。
“……睡了一会儿。”
阿沅没有拆穿他。她知道他没有睡。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知道她随时可能会走,他怕他一睡着,她就消失了。所以他不敢睡。他就那么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的温度,确认她还在。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道疤,因为他的脸总是被雨水和泥浆糊着,看不清。现在天亮了,雨停了,她看清了。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她问。
他抓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摸了。
“干活的时候划的。”
“干什么活?”
“凿山。”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
凿山。她知道他在凿山。史书上写着呢——“禹凿龙门,辟伊阙,决大河而放之海。”书上写得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带过去了,好像凿一座山跟切一块豆腐似的。
可她知道不是。她知道凿一座山需要用石锤一下一下地敲,敲到手出血,敲到虎口裂开,敲到石锤的木柄都被血浸透了。她知道那道疤不是“划的”,是石片飞起来削的。她知道那一定很疼,可他没有喊疼。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吃过很多苦。”
他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她的手,坐起来,靠着棚子的木桩。他的目光落在棚口外面,落在灰蒙蒙的天上,落在远处那些还泡在水里的山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木然,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
“你想听吗?”他忽然问。
“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