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山脊上扫过去,刮得人脸生疼。
江落尘站在坡上,望着脚下的寒碛镇,一时没动。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可也不是那个镇子了。
屋脊上压着厚雪,街巷里空空的,风从断墙和旗杆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几道身影在雪地里慢吞吞地晃,走一步,停一下,像连自己要往哪儿去都不知道。
有一个人转过脸来。
江落尘眼神一凝。
那人的脸和脖颈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鳞,鳞片贴着皮肉长出来,边缘微微翘着,被风一吹,轻轻发颤。
她指尖无声地收紧了。
寒碛镇。
她来过这里。
不是现在。是一年前。
那时山路上还有深深浅浅的车辙,镇口的防风灯一串一串挂着,风卷着雪沫和尘沙往人脸上扑,街里却还是亮的。冰醋瓶子摆在灯下,透着清亮的光。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西域口音、中原官话、塞北方言混成一片,闹得人耳朵都发麻。
也是那一回,程觉点着地图,让她和夜不语先来寒碛镇探路。
风从空街上刮过去,带着一股干冷的雪气。
江落尘回过神,眼前只剩一片死白。
她往下走,靴底踩碎结了硬壳的积雪,发出细细的脆响。夜不语走在她身侧,没说话。
进镇以后,更静。
街边的门大多关着,窗缝后偶尔一闪,有人影躲着往外看。那些在街上游荡的镇民离近了,脸上的鳞片也看得更清楚。有的连手背和耳后都长了出来,灰黑一片,几乎把整个人都吃进去了。
江落尘喉咙发紧,半晌才问:“一年前……就是这里?”
夜不语“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白鸦在这里下的毒。”
江落尘转头看他。
夜不语看着前头那口枯井,声音压得很低:“井水先黑了。有人以为只是冻坏了水脉,照样打水回去煮饭、酿酒。等发现不对,已经晚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再往下说。
街角一个老人扶着门框站着,脖子上的鳞已经长到下巴。那双眼已经浑了,还是一眼把夜不语认了出来。
酒肆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快步出来,脚下差点打滑,扶着门框才站稳。
“夜大侠?”
他揉了揉眼,像是怕自己看花了。
“真是夜大侠……”
他声音一抖,忙把人往里迎:“快,快进来。外头风硬,站久了伤身。”
酒肆里还烧着火,火盆不大,热气也薄,屋里却总算有了点活人气。墙角堆着几坛酒,柜台擦得发亮,只是桌椅空空,连说话都带回音。
江落尘一脚踏进去,鼻尖先闻见酒气。那味道不重,里面混着木头受潮后的淡味,还有一点炭火烧出来的焦。
这地方她也记得。
当年她就是在这里,硬拉着夜不语坐下,逼着他吃了口羊肉。那时候门外人来人往,门帘一掀一合,风里都是说笑声。现在门帘垂着,一动不动。
老掌柜把门合上,这才回身,朝夜不语深深作了一揖。
“当年若不是夜大侠带人过来,镇上死的人只怕更多。后来您走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也都记着。”
夜不语抬手把人扶住:“不必。”
他语气还是淡,手上却没让老人真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