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一个周末,黄山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老刘养在工位上的那盆绿萝都蔫了叶尖。
吴薇把行李箱从601拖到走廊里,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高腰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整个人靠在鞋柜上低头刷手机,表情冷淡得像是这趟回杭州跟她毫无关系。
吴子仪从卧室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塞着防晒霜、藿香正气水和好几包独立包装的湿巾。
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柜上,弯下腰帮小薇把行李箱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军训的时候要多喝水,别跟教官顶嘴,晚上睡觉记得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吴薇摘下一边耳机,说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住校。
吴子仪说那是高中,大学不一样,你从小到大都没一个人住过。
吴薇把耳机重新塞回去,没再接话。
她不是不想理妈妈,只是觉得这些叮嘱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没必要每次都回应。
张雪从602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袋还没拆封的薯片,说小薇你到了杭州记得给你妈发消息,军训别晒黑了。
吴薇朝她挥了挥手,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短,但确实是翘了一下。
李赣从十楼下来,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弯腰把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说比上次在杭州搬的时候轻了些。
吴薇说那几套cos服她快递过去了,不用他扛。
他说那几套衣服上次搬家的时候他印象很深,有一件后背全是链子,还有一件胸前开口特别低,要是穿去漫展大概会让台下所有举相机的男生同时忘了按快门。
吴薇说那是还原角色设定,不是给他看的。
他说他知道,但那些男生大概不会这么想。
吴薇没接话,但走进电梯时嘴角那道弧度又翘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频率和她身边所有男性都不一样——不讨好,不卖弄,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当做一个可以正常聊天的人。
吴子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李赣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把帆布袋放在后座。
她今天穿着那件藏蓝色真丝衬衫和黑色直筒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表情和平时任何一次在走廊里跟他点头打招呼时一模一样——端庄、克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李赣关上后备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到了杭州给你发消息。
她说好,路上开慢点。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沿着省道往杭州方向驶去。
吴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香樟树和油菜花田。
她把膝盖蜷起来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姿势随意而慵懒,帆布鞋蹬掉了,赤着脚踩在后排空调出风口旁边。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她说还行,然后继续看窗外。
从黄山到杭州这条路她来回坐了好几次,窗外的风景早就看腻了,她只是不想说话。
从小到大她坐车从来不主动开口——跟她爸坐车是没话说,跟她妈坐车是懒得说,跟这个李主任坐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他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热情。
他在她心里是一个“妈妈的好同事”、“张姨的男朋友”、“在泳池边帮过她的人”——这些标签就像一张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她每天经过都能看到,但从没想过要撕下来仔细看看底下有什么。
车子开了大半个钟头,车厢里只有导航语音和偶尔从她耳机里漏出来的极细微的鼓点声。
李赣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