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浙大紫金港校区那栋老式公寓楼下时,午后的阳光正从银杏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碎金。
李赣把后备箱打开,一手拎出行李箱,一手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肩上还挂着吴薇装军训用品的大号手提袋。
吴薇从后座钻出来,把帆布鞋重新蹬上,伸手想去接他肩上的手提袋,说你一个人拿太多了,这个我来。
李赣侧身让开,笑了笑说这个里面是你妈买的药和湿巾,还有那几瓶防晒霜,重不重我还不知道,你拎着爬三楼中间还得歇。
吴薇收回手,没有再坚持,但跟在他后面上楼时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背那片被汗浸湿的深灰色布料上。
他的T恤从领口到肩胛骨之间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绷紧的肌肉轮廓。
后颈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几颗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楼梯扶手上。
他一个人搬着她全部的行李——行李箱、帆布袋、手提袋,肩上挂着一个,手里拎着两个,没有让她碰任何一件重物。
他爬楼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上那片被汗浸湿的深色布料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忽然想到刚才在车上他说的那句话——你刚来实习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写了差评,以后学校那边不好交代。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解决完的问题。
但她现在看着他扛着自己全部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后背湿透了也没有把任何一件东西放下来,才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他替她挡了蔡永明的刁难,替她妈妈挡了酒局上的羞辱,替她们母女俩扛下了那些烂摊子,然后自己一个人加班加到凌晨,连衬衫袖子上沾了胃出血的药渍都没跟任何人提。
她站在楼梯转角处,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往上走。
她忽然想起远在武汉的爸爸。
上次妈妈在电话里说腿不舒服,想让爸爸陪她去医院,爸爸说让妈妈自己打车去,妈妈离医院近。
妈妈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后来靠在沙发上把那杯凉透的绿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当时坐在旁边翻乐谱,全听到了。
她从小就知道爸爸不爱管事——不是不会管,是不想管。
他连她上的是高一还是高二都常常弄错,过年回家问她“你上次说你那个乐器叫什么来着”——她说是钢琴,他从她六岁就开始听这个词,听了十几年还是记不住。
现在她站在楼梯上,看着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扛着她全部行李一步一步往上爬,后背湿透了也没有把任何一件东西放下来。
她忽然觉得嘴巴有点干,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没学过怎么跟一个对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她爸没教过她,她也从来不觉得需要学,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到了三楼,李赣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弯腰把帆布袋和手提袋拎进玄关,动作利落得像在搬自己家的东西。
吴薇跟在他后面走进公寓,在玄关站住了。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绿光,盆底那张手写卡片还压在陶盆下面,露出半截已经微微卷边的纸角。
窗帘是极浅的灰色,配着暖黄光的落地灯,和她上次在海滩酒店大堂随手翻的那本北欧家居杂志里某一页几乎一模一样。
墙上那几幅印象派油画复制品挂在床头上方,画框是极简的浅木色,和整个房间的色调浑然一体。
床边铺着极简的浅灰色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和一小盆多肉植物——连这个都挑了她喜欢的品种,不是普通的仙人掌,是那种叶片边缘带着极细微绒毛的品种,叶片顶端还缀着极小的淡粉色花苞。
她以前在花鸟市场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最后因为马上要回武汉就没买。
她站在房间中央,把整个房间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先看到窗帘是浅灰的,和她在海滩酒店大堂翻的那本北欧家居杂志里某一页几乎一模一样,她当时只是随手翻翻,连自己都不记得翻过那一页,更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浅灰”。
然后看到落地灯的暖黄光,她想起自己在宿舍里跟陈琳抱怨过“冷白光看着像医院”,那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和陈琳两个人,李赣根本不在场——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妈妈告诉他的?
还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拼起来,每拼一件心里的冰壳就裂开一道缝。
——没有粉色,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刻意讨好的痕迹。
就像有人把她心里那个从没说出口的理想房间从脑海里搬了出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窗帘是浅灰的,你说过不喜欢太暗的颜色。落地灯是暖黄光,上次在你宿舍你床头那盏也是暖黄——你说冷白光看着像医院。”李赣一边说一边弯腰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放好,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仙人掌老板说不用常浇水,偶尔记得就行。我上次在黄山养那盆绿萝差点养死,所以特意问了老板哪种最好养。墙上那些画是你喜欢的画家——那天你摊在宿舍桌上看画册,我帮你装箱时扫了一眼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