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赵明舟说,“我会在保宁府物色有实力、有信誉的商号来操办。”
何瑞源立刻提议道:“鄙号在保宁经营多年,奉公守法,有口皆碑。元亨从泾阳来,更是操持过大买卖的。若大人不弃,可将这桩事交给我们来做。”
“你们?”赵明舟重新打量了二人一遍,说,“看来这法子不仅利国利民,更是利己。”
何瑞源笑着说:“替人跑腿,挣点辛苦费而已。”
赵明舟鼻孔里哼了一下,说:“这话要么言不由衷,要么就是戏弄本官。我是商铺伙计出身,生意上不外行。如今保宁府粮食充盈,粮价又低,你们在保宁采购粮食,再运往各府县缴粮,光这中间的差价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蒙元亨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大人这账算得不错。无利不起早,生意人想的自然是赚银子。不过,真有利国利民又能利己的生意,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赵明舟笑了笑:“你说的是实话。不过,既然这单生意获利颇丰,为何要独厚于你们?以银代粮的法子固然好,但说出来了也就不值钱了。”
赵明舟的讲法分明是翻脸不认账,但蒙元亨人在屋檐下,只能退一步:“不妨将这单生意交给几家商号同时操办,彼此间既分工协作,又能有个比较,谁也不敢懈怠。”
赵明舟依旧摇头:“纵使几家来做,你们凭什么成为其中之一,我仍是找不出理由来。”
气氛顿时尴尬,何瑞源求财心切,唯恐丢失这个机会,显得坐立不安。
“我还有公务在身,各位请便吧。”赵明舟又下了逐客令。
情急之下,何瑞源起身壮着胆子说道:“大人要的理由,小人自然会找出来。”
“什么理由?”赵明舟的目光咄咄逼人。
何瑞源低头思索片刻,说道:“赵大人,我们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只要能接下这单生意,咱们四六分成,你拿大头。”
赵明舟手中摇动的蒲扇停了下来,目光阴冷:“你把本官当什么人,竟敢公然行贿!”
“小的不敢。”何瑞源双腿发抖,但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在保宁府经营当铺,与大人的家丁打过交道,深知大人两袖清风,怎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不过既然是生意,自然照规矩办。”
蒙元亨颇为讶异,没料到何瑞源竟会使出这一招。他更想不通的是,何瑞源此时搬出赵明舟的家丁是何用意?又是两袖清风,又是生意上的规矩,简直前后不通,奇谈怪论!
赵明舟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缓和下来:“你小子倒有点意思。”
何瑞源自是毕恭毕敬:“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见蒙元亨始终没开口,赵明舟又把目光投过去:“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遭此一问,蒙元亨有些措手不及。行贿赵明舟之事完全是何瑞源临时起意,自己事前并不知晓。蒙元亨并非迂腐之人,更耳闻目睹过不少官场陋习。多少无德无才、贪得无厌之人身居高位,像赵明舟这样既不忘捞钱,还能做出政绩的,已算精明强干之辈。再说仅以生意而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点花销倒也可以承受。
然而,蒙元亨心中还有一个信条,那便是不去行贿。或许是因文盛合与父亲蒙顺惨痛的往事,当自己不得已投身商海时,便立志不靠着攀附官员发财。昔日在泾阳,对手只是文善达,与官场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今日面对赵明舟,真正的考验终于到来。
蒙元亨正在天人交战之际,何瑞源却拿手戳了他一下:“赵大人问你呢,快回话。”
正是何瑞源这声催促,让摇摆中的蒙元亨下意识说出:“这不是我的意思。”
何瑞源一脸慌张,赵明舟也好奇地盯住蒙元亨。话已出口,断难收回,蒙元亨索性直说:“大人是朝廷命官,吃的是皇粮,身份何等尊贵。士农工商,商人为四民之末,将我们手中的银子送给大人,实在怕辱没了大人。”
赵明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说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出了府衙,何瑞源顿时抱怨连连:“你犯糊涂了吧,大好生意就让你搅黄了。这一来,一千两银子真打水漂了。”
蒙元亨没有做出违心的事来,心里十分坦然:“能赚钱的生意多的是。假若非要行贿,这生意不做也罢。”
何瑞源气得说不出话来。蒙元亨劝道:“赵明舟也没把话说死,人家只说好好考虑。”
“考虑个屁!”何瑞源说,“他赵明舟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光在我家当铺,就放着上万两家当。你不给他吃肉,他怎么肯让咱们喝汤。”
当初在广元相逢,何瑞源就断定赵明舟是个贪官,今日又提到当铺与家丁之事,看来是有所本。蒙元亨问道:“当铺里什么东西,你倒说说。”
何瑞源铁青着脸,回忆起往事。年前,知府的家丁来到当铺,说要当东西。家丁抬来好几箱子货,全都贴着保宁府衙的封条。家丁说箱子里是大人收藏的上等景德镇瓷器,要当一万两现银。何瑞源说要开箱验货,家丁却脸一沉训道,知府大人的东西,你还怀疑真假吗?再说把东西送来当铺,只因要给姨太太过寿,家里缺现银,过几个月还要赎回去。你一个开当铺的,哪儿来那么多麻烦事。何瑞源不敢得罪知府的人,一切依了对方,只是好说歹说把价从一万砍到七千。
何瑞源说:“虽然我没撕封条,但还是敲了敲箱子,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真是瓷器不假。你想想,五大箱子景德镇上等瓷器,起码值两万两银子。赵明舟真要是规规矩矩吃皇粮,不去贪赃枉法,能有这么多银子吗?”
蒙元亨停住脚步,摇头叹道:“倘若真是如此,我们与那个赵明舟最好少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