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是突然爆发的,像是积压已久的那种爆发。
她把手边的一册折子扔到玄帝的床榻下,然后泪如雨下,“你说你要体面,我给你炼禁药,希望你少疼一点,我希望的是你最后的时光可以安安心心快快乐乐地走,可是你呢,每次不是劳心劳力地回来,就是动不动反噬。”
“寒渊晨昏!我是祭司,我不是你的医者,我只是负责祭祀,沟通先灵的祭司!我只是一个北境的守护者!我来这里,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走完最后一程,安静的,快乐的,舒服地走完最后一程啊!”
“你要怎样才能放过自己!那幅画上的人不是你的错,你作为帝王很多你没有错,流殇的事很多也是无可奈何,你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祭司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但是看见玄帝躺在床榻上虚弱的身影,她还是说不下去了,她认命低下头,走上前,看着她,玄帝眼中没有泪,只是疲惫,她转头看向祭司,对她喊出了祭司曾经真正的名字“勿想”。冥族祭司世代继承“若笙”之名,成为祭司后,“勿想”就变成了“若笙”。
“拜托你,勿想,如果在梦里去,我是愿意的,让我托付完这一切,我也,能安然去见他了。”
祭司抱着自己的挚友泣不成声。
等她哭完,她还是擦去泪水,“我知道了,我再去找,我再去想办法”,给玄帝拔了针,转身就要往密道方向去,但是又补充道,“我的俸禄一点都不能少!我还没还钱!”
密道打开的声音响起,又渐渐消失。
玄帝慢慢起身,她感觉自己确实好了些,呆在床上苦闷,想出去走走。她熟练披上寝衣外袍,打开了殿门。迎来的先是一阵风,风并不温柔也不凌厉,吹起玄帝的衣摆和头发,月光下,她的灰眸更加疏离。衣摆飞起像是腾飞的狐尾一样,美到惊艳,织锦闪闪发光,而风把她瘦削的身体暴露无遗。
栖霞应该被支出去了,殿外并没有人。
玄帝慢慢赤脚走在崇政殿中,迎着月光,只带了一个影子。她踏上廊桥,有一瞬间愣神。她似乎看见了那个穿绛红色天蚕丝缎,戴着红珊瑚凤冠的女子,她风风火火地走过这条路,她抬着头,目不斜视,头上的流苏毫无晃动,然后走到后殿对里面说:“父亲,晨昏求见。”
啊,那是她啊。
玄帝微微一笑,再不是少年时。
走过庭院,庭院里面的花草池塘都披上了一层月色。而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却突兀地出现在里面。
“若初?”玄帝走近庭院。
森山君听到这声没有转头,而是无措地想要跑,可是他的腿伤还没好,刚站起身,就跪了下去,露出包成猪蹄一样的双脚。那猪蹄还渗着血。
玄帝看见了他的猪蹄,上前问,“怎么回事?”
森山君躲躲闪闪,把脸藏到袖子里,死活不肯和玄帝对视。
“若初,看着我。”玄帝皱起眉,无奈道。
森山君迟疑放下他的袖子,他的眼睛还是很美,一双桃花眼,满含涟漪。他的额头上落下很大的一个伤口,眼角也受了磕伤,嘴唇也有点破,和他之前的样貌不能相比。他害怕。
玄帝轻轻抚上森山君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他的其他伤,她大概猜到了他受伤的原因,淡淡叹息。
“疼吗?”
玄帝声音很轻。
森山君眼中的光慢慢汇聚,“不疼。”
玄帝淡淡微笑。
森山君看着身边人的笑,他的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还记得他当时在自己的含光阁养伤,栖霞突然跑进来,不由分说,把他带来崇政殿。
他的任务是秘密将倒地昏迷的玄帝安置到后殿。他经常来崇政殿,他肯定可以,他肯定可以守护她。
他努力背起玄帝,玄帝本身并不重,但是她的衣饰是一层巨大的累赘。他稳稳地将她扶住,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脚伤还没好,每走一步就像在割开他的血肉。
他能感觉他的汗在滋长,额头上的汗划过伤口,滴落下来。他走过这么多次崇政殿,这一次是最漫长的,最痛苦的。他甚至感觉他的脚上的血应该渗出来了,因为走路时,双脚有粘腻感。
终于,他咬牙走到了后殿,也见到了刚来的栖霞和祭司,他瘫倒在地,看见了被血浸湿的袜子,他笑了,他守住了。
而崇政殿廊下,那一行血脚印被霁月默默擦除,鲜血染红了清水,霁月微微叹气,然后继续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