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祖屋里的灯油就快见底了。
桌上的族史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
昨夜那行“雨禾登台,行川入沟”还在,下头那片空白上,却慢慢沁出五个名字。
姜承寧、林素问、姜行川、姜雨禾、姜守山。
周望在纸里醒过来时,先看见的就是这五个字。
他昨夜才明白自己不是人了,今日再醒,倒没昨天那样手足无措。说来也怪,一成了书,人反倒安静些,也可能是无事可做的原因。
五个名字下面,又各自垂出一枚小字。
寧、素、川、禾、守。
周望看著这些字,心里便明白了。
这是谱字。
人入正谱,先得一字。
这字是烙进灵台里的。有了它,能守住灵台清明,意识不受术法或环境影响。
同时有资质的人承气时也更稳,原本连修行门槛都摸不著的人,往后也能去碰一碰最下等的一品、二品时气。
周望盯著那枚“川”字看了两眼,又去看后头的页。
族史后头被水泡过似的纸缝里,隱约还能看见几页死死黏著的页角。
只是都打不开。
他这才知道,这本书现在只开得起五个正谱位。五个名字一落,第一页上的墨气也跟著淡了下去。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
正中那枚青玉小篆的“望”字,比昨夜亮了一些,但还是小,像嵌在纸上的一枚玉石,特別亮眼。只是他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了,昨夜书页显字不是祖宗託梦,是他活过来了。
如今他就是这本族史。
书在,字在,他在。
书毁,字散,他也得跟著没了。
周望往他们五个身上一扫,便看见了一层比昨夜更清楚的青色。
这是一种独特的春缘。
姜承寧那缕最静,厚厚地贴在胸口,像埋在土里的等待发芽。
林素问那缕最细,稳稳地绕在身边打转。
姜行川那缕最稳,像一把还未开刃的刀。
姜雨禾最清,像一口小小的井,井水浅却清。
姜守山那缕最杂,带著山泥、林风和一点血腥。
也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更远处。
在祖屋东南,断桑岭最深那道沟里,压著一点极淡的青。
这便是观春。
从今往后,正谱之人身上的修行情况,甚至他们眼里所见、耳中所闻,他都能“借”他们的眼看见。
周望这边刚把自己这点本事摸清,屋里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动了。
林素问先起了身,从锅后摸出一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乾瘪瘪的青果,拇指大小,表皮皱得厉害。
“含著。”她把果子递给姜雨禾,“这东西能压一压气。”
姜雨禾怔了一下。
“娘,这是爹留下的那枚……”
“是。”林素问道,“本来想再留两年。如今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