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问题,想清楚了吗?”季寒声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白瓷杯里的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冒着极细的白气。
花清月没有端杯子。她看着季寒声,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的拒绝台词在这一刻全部蒸发——不是紧张,是因为季寒声今天戴了一副她没有见过的眼镜。银框的,和平时那副差不多,但镜腿的弧度不同,更细,更精致,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格外沉静。
“想清楚了。”花清月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合作。”
季寒声端起自己的杯子,浅啜一口,没有说话。
花清月等着她反驳,等着她说“你一个人走不远”,等着她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让她的所有理由都变成借口。可季寒声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杯子,转过身,手指在主控台的键盘上敲了几下。大屏幕上弹出一份数据流图,节点密密麻麻,路径纵横交错,比昨天那张更复杂,更刁钻。
“这份数据流图,是‘6·17’案件的核心节点拓扑。”季寒声的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平稳,“我需要你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手动找出所有伪节点和蜜罐。”
花清月愣了一下:“这是考试?”
“是验证。”季寒声转过身看着她,银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你说你不需要任何人。那让我看看,你一个人能走到哪一步。”
花清月看着大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拓扑图,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知道这是激将法,知道季寒声在用这种方式逼她证明自己,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确实想证明——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一个人也能做到最好。
她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目光落在屏幕上。数据流在她眼前展开,节点之间以各种方式连接,数据包在通道里来回传输。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将所有信息拆解、分析、重组。
她的目光从第一个节点开始扫过,手指在主控台边缘轻轻叩击,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服务器的嗡鸣声和她的心跳声。
季寒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臂交叉,安静地看着。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花清月的侧脸——清瘦的轮廓,微微拧起的眉,左眼角下的泪痣,还有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浅蓝色的针织衫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右手食指上的银色骷髅头戒指在键盘上方移动,反射出细碎的光。
季寒声的目光在那颗泪痣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第三排第七个节点。”花清月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屏幕上的一个节点,指尖停在空中,离屏幕只有几厘米,“这个是伪节点。它的数据包TTL值比正常节点多了0。7毫秒,说明它在做额外的数据复制。”
“判断依据。”
“TTL值异常,配合节点响应时间的波动曲线。”花清月的声音很快,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信,“伪节点为了模仿真实节点的响应特征,会在数据包上做手脚,但TTL值的波动范围很难做到和真实节点完全一致。多出来的0。7毫秒,就是证据。”
季寒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她的目光落在花清月伸出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但不骨感,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涂颜色,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右手中指戴着银色骷髅头戒指,戒指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继续。”
花清月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一个一个点过去。第七个,第十二个,第二十四个。每指出一个节点,都会给出判断依据,数据包大小、响应时间、流量特征、协议栈行为,每一个理由都精准、扎实、无法反驳。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朝气。
季寒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不是冰,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层壳。
十三分钟后,花清月停下手指,转过身看着季寒声。“十一个伪节点,六个蜜罐。”她的呼吸有一点急促,眼睛里全是光,泪痣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颗星,“全找出来了。”
季寒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正确。”她说。
花清月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她知道自己在得意,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得意,但她控制不住。被季寒声肯定,和被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人肯定,都不一样。
“但是。”季寒声说。
花清月的嘴角僵住了。
“你用了十三分钟。”季寒声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是实战,对方有十三分钟的时间完成数据转移、痕迹清理、节点销毁。你找到了所有陷阱,但你——太慢了。”
花清月攥紧了桌沿。她不甘心,想反驳,想说“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想说“换任何人来做都不会比我更快”。可她知道季寒声说的是对的。如果是实战,她没有十三分钟。对手会在这十三分钟里把所有证据销毁,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松开桌沿,垂下眼,睫毛微微颤着。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不是“教我”,不是“你告诉我”,是“那我该怎么办”——她在问自己,也在问季寒声。
季寒声看着她低下去的那颗头,看着那缕从马尾里滑落的长发,看着她抿紧的嘴角。
“你不是一个人了。”季寒声说。
花清月抬起头,看着她。
季寒声站在主控台前,白衬衫的领口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她看着花清月,银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有天赋,但不该做独行侠。跟我合作。”季寒声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花清月耳里,“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在你跑得太快的时候,提醒你慢下来;在你跑得太慢的时候,推你一把。”
花清月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眼睛,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结了冰的深潭。可在那层冰的下面,有一团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不是温柔——季寒声和这个词不沾边——是认真。是那种“我是认真在邀请你”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