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她想说“我不需要”,想说“我一个人也能行”,想说“我不喜欢被任何人管”。可她看着季寒声的眼睛,那些话一个一个地碎掉了。
“我不会穿警服。”花清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很硬,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冰糖。
季寒声的薄唇微微动了。不是笑,是某种更克制的东西。“没有人让你穿。”
“我不会叫你老师。”花清月的声音大了一点,底气足了一点,“也不会叫你季工,更不会叫你领导。”
“那你叫我什么?”季寒声问。
花清月张了张嘴,脑子里冒出一个字——“季”——然后被自己吓了回去。她不能叫那个字。那个字太短了,太轻了,太像某种她不敢承认的关系。
“季寒声。”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季寒声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
花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季寒声说了“可以”,是因为季寒声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审视,不是确认,是——接纳。像是等了她很久,终于等到她点头,然后说“进来吧”,云淡风轻,好像这一切都不重要。可花清月知道,重要。对季寒声来说,重要。
“我还有一个条件。”花清月说。
季寒声微微抬眉。
花清月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是怎么锁定我的?”
季寒声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你的编码习惯。你截胡数据用的指令序列,和你三年前发表在技术博客上的代码片段,有相同的节奏和偏好。”
花清月瞪大了眼睛:“你翻了我三年前的博客?”
“是你放在公开平台的。”季寒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既然公开了,就不算翻。”
花清月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发现自己骂不出口。因为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博客——她刚上大学,学了一堆新技术,迫不及待地想分享,写了几篇技术分析,放了几段代码片段。后来觉得太高调了,就关了。她以为关了就没人看到了,以为那些代码片段早就消失在互联网的汪洋大海里。
可季寒声看到了。在三年前。在她还不是Celeste的时候,在她还没有截胡任何数据的时候,季寒声就看到了她的代码。
“你——”花清月的声音有一点抖,“你三年前就知道我?”
季寒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让时间慢下来。
“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她放下杯子,“但那段代码写得很好。我记住了。”
花清月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被人记住代码,对她来说,比被人记住脸更让人心跳加速。季寒声记住了她的代码,在三年前。在季寒声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她的代码“写得很好”。
“你——变态。”花清月骂了一句,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季寒声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还有问题吗?
花清月抿了抿嘴唇。“没有了。”
“那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季寒声转身走回主控台,手指落在键盘上,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不准迟到。”
花清月站在主控台前,没有走。她看着季寒声的侧脸——冷白的,锋利的,像刀裁出来的。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那只极漂亮的手落在键盘上,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成完美的椭圆形,每一下敲击都精准有力。
花清月突然问:“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季寒声的手指停了。
花清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可能是刚才那十三分钟里,她站在主控台前分析数据流的时候,突然想到——季寒声一个人走了多久?十三年?十五年?从十五岁保送清华,到现在三十三岁,中间这些年,有多少个深夜是她一个人站在这个实验室里,面对冰冷的屏幕和永远抓不完的漏洞?
季寒声没有回答。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敲击。
“比你久。”她说。
花清月站在原地,看着季寒声的背影。白衬衫,乌木簪,冷白的脖颈。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
“那你不累吗?”花清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季寒声的手指又停了。这一次,她放下键盘,转过身,看着花清月。银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常,但花清月看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裂隙。
“累。”季寒声说。
一个字。
花清月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疼——左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攥了一下,酸涩的,闷闷的,从心脏沿着血管蔓延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