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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岔口(第1页)

《五月风》卷一·冬蛰

第025章分岔口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是被一种躁动不安的火气儿给催醒的。

还没出三月,省城大学里的迎春花就炸了——不是那种温温吞吞的开,是炸,金黄色的花瓣像是不计其数的细碎火星,从灰扑扑的枯枝间迸溅出来,顺着护城河的河岸一路烧过去,把整个冬天的萧瑟都给燎了个干净。

风里带着股又湿又腥的泥土味,那是冻土化开的味道,也是人心底下的草开始疯长的味道。

对于七八级这批学生来说,这个春天只有一个主题:流向。

四年前,他们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扫帚,从田间地头、车间工厂、部队营房、各个角落扫进了这座校园。那扫帚叫"恢复高考"。现在,四年期满,扫帚又举起来了,准备把他们再次扫出去——这次不是扫进一座围城,而是扫向四面八方,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开了,水分子们四散奔逃,有的升空成了云,有的落地成了泥,还有的就在半空中飘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林启明坐在图书馆三楼最西边的阅览室里。这里是他的"根据地",靠窗的位置,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杨树。冬天的时候,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杨树吊子,像老人身上垂落的黑痂;现在,那黑痂炸裂了,飞舞起漫天的杨絮,像一场绿色的雪,粘在窗玻璃上,也粘在他心里。

他面前摊着一张《毕业生分配志愿表》。油印纸很粗糙,泛着灰,透着股廉价油墨的臭味,但那个空荡荡的"第一志愿"栏,白得刺眼,像一只张开的嘴,等着他把自己的名字和未来填进去喂饱它。

笔尖悬在纸面上,落不下去。

钢笔里的墨水吸得很饱,是个饱满的蓝黑色水滴,颤颤巍巍地挂在笔尖上,随时准备渗进纸里,变成一个再也改不掉的字。

他想填北京。

不是"想",是"必须"。沈梦溪在北京,北大化学系,那片未名湖的水够她洗试管,也够他在梦里游。如果去不了北京,那一千三百公里的铜线就得继续绷着——铜线会断吗?不会,铜线只会越来越细,细到有一天,电话里的声音再也传不过来,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像两条平行河之间的叹息。

但他能去北京吗?

北京的名额,是裹着金箔的入场券,金贵得让人眼热。中文系这一届一百二十个毕业生,能挤进那扇门的,一共五个。两个部属指标——《人民日报》、新华社;三个北京市属指标——北京出版社、北京日报、北京市教育局。

这五个名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每个人心尖上的。

林启明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在系里的综合排名是第三。第一名是个书呆子,只会读书,不想去北京;第二名是个女生,家里困难,想留本省照顾父母;理论上,他这个第三名,是最有希望冲刺那五个名额的。

他是班长,是党员发展对象,去年写的那篇关于柳坪村农村改革的调查报告《土地的回声》,被系里油印成了《社会实践参考资料》第一期,每个学生发了一本,甚至还被省农委的内部刊物转载了。那是他手里的筹码,是他在这场看不见的赌局里押上的全部身家。

按理说,他有资格去争。按道理,他应该能去。

但分配这件事,从来不只看你的名字后面跟着多少个"优"。它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网眼大小不一——有些名字像滑溜的泥鳅,涂满了润滑油,轻而易举就钻了过去;有些名字像带刺的荆条,干巴巴的,死死卡在网眼里,越挣扎越疼,最后被生生扯断。

他想起三天前系里开的那场动员大会。

礼堂里闷热,几百号人挤在一起,空气稠得像浆糊。头顶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总支书记老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是个典型的"政工干部",唾沫星子能喷出两米远,那是常年训话练出来的肺活量。

"同学们!"老的声音像洪钟一样在礼堂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国家培养你们容易吗?这四年,国家给你们每个人花了多少钱?那是真金白银!现在,到了你们回报国家的时候了!要有大局意识!要有奉献精神!不要老盯着大城市、大机关,基层需要人!边疆需要人!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老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那目光很厉害,像探照灯,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所到之处,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都低下了头。

最后,那束目光在林启明身上停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钟很轻,但像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里,硌得慌。那眼神里没有鼓励,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警告。好像林启明身上贴着一张标签,那张标签上写着什么,只有老自己知道。

"广阔天地"。这个词在林启明听来,总是带着一丝嘲讽的回响。他去过柳坪村,见过那一筷子油炒的菜,见过杨秀兰手背上洗不掉的裂口,见过堂伯为了守住三号炉差点搭上半条命。那是广阔天地,也是广阔的江南。

他不怕去艰难的地方——他怕的是,所谓的"需要",成了某些交易的筹码;所谓的"大局",成了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遮羞布。

但他还是填了北京。

笔尖落下去,墨水迅速渗进油印纸粗糙的纤维里,黑得像伤口,也像誓言。

第一志愿:《人民日报》。

第二志愿:北京出版社。

第三志愿:北京日报社。

填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名字,觉得它们像三个燃烧的火团,要把这张薄薄的纸给烧穿了。

他收起表格,出了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抛上空的硬币,还在高速旋转,却不知道落地时哪一面朝上。哪一面是生,哪一面是死,全看那只看不见的手怎么翻。

分配方案公布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号。

那一天,省城大学的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中文系布告栏前的气氛,像一锅烧到了临界点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可能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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