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27章讲台
一九八五年的初冬,北京城刮了三天的北风终于歇了。
未名湖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可见锦鲤缓慢游动的影子,像一幅被封在琉璃中的水墨长卷。湖畔垂柳早褪尽了叶子,枯枝在灰白天幕下交错纵横,如同大地皲裂的纹路朝天空蔓延。博雅塔的倒影碎在冰面缝隙里,风吹便晃,风停便静,像某个人欲言又止的嘴。
沈梦溪站在湖边石舫旁,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
那张纸已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七遍。红头文件,黑字公章——"关于一九八五届优秀毕业生留校任教的通知"。她的名字在第三行,沈梦溪,三个字,端端正正,像是刻在碑上。
可她心里没有碑铭落定的踏实。
因为第二行写着另一个名字——赵明远,后面跟了两个括号:(待定)。
"待定"两个字像一枚钉子,半截钉在纸面上,半截钉在她心口。她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淘汰,也不是通过,而是一把悬而未落的刀。刀落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沈梦溪?"
身后传来声音。她不必回头便知是谁。赵明远的嗓音有种独特的质地,清亮中带着一丝金属感,像调弦时将断未断的那一瞬震颤。
"恭喜你。"赵明远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湖面上,"正式留校。"
他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棉衣,领口露出灰色毛衣的边。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这张脸在中文系是出了名的——不是因为英俊,而是因为这张嘴。赵明远的嘴,能在辩论赛上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能在学术讨论时让导师频频点头,也能在不经意的一句话里,给人心里种下一根拔不出的刺。
"你也是留校。"沈梦溪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平静,"待定也是留校。"
赵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嘴角上扬的弧度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待定,"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味药的回甘,"梦溪,你知道这个待定是谁争取来的吗?"
沈梦溪沉默。
"是王主任。"赵明远自问自答,语气里没有炫耀,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淡,"系里原本只有一个名额。林教授推荐了你,王主任推荐了我。系务会开了三次,吵了三次。最后折中——给你正式名额,给我待定。"
他停了停,转头看向沈梦溪。那双眼睛在冬日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梦溪知道。
待定不是终局,而是蓄势。赵明远只要在下学期的教学考核中拿到优秀,待定就会转正。而如果她沈梦溪在考核中出了差错——哪怕只是一点差错——那个唯一的名额,就会像湖面上的薄冰一样,裂开,塌陷,把她吞下去。
"意味着我们都得好好教书。"沈梦溪说。
赵明远又笑了,这次笑意略深,像冰层下锦鲤甩尾,漾出一圈涟漪。
"不止。"他说,"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不只有同窗情分了。"
他没说"竞争"这个词。但这个词像一条蛇,已经从石舫的缝隙里钻出来,盘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赵明远走了。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沉稳,像某种宣告。沈梦溪站在原地,北风又起了,湖面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龟裂声,仿佛整个冬天都在她脚下轻轻颤动。
中文系的办公室在文史楼三层,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
那间屋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墙皮剥落如老人脸上的斑,桌椅的漆面磨出木头的本色。但沈梦溪推门进去的时候,却觉得这间屋子比未名湖畔的风舒服——至少屋里有人气。
"来了?"坐在窗边的陈维永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正找你。"
陈维永是中文系的教学秘书,四十出头,头发已花白了大半,但眼神始终清澈,像一汪被岁月沉淀过的泉水。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五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和老师,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弯弯绕都心里有数。
"你的课表。"陈维永从一沓文件中抽出一张,递过来,"当代文学专题,周三上午三四节,教室文史楼206。学生八十三人,其中研究生七人,进修教师三人。"
沈梦溪接过课表,目光落在"当代文学专题"五个字上,手指微微发紧。
"怎么了?"陈维永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
"八十三人……"沈梦溪声音很轻,"我第一次上课,八十三个人。"
"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