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周结束之后,江城大学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成绩还没出来,新课表还没发,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考完后的懒散气息。沈砚清在宿舍里睡了整整一个上午,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窗帘没拉开,光线很暗,空调开着十六度,冷风呼呼地吹。他裹着被子,不想动。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老沈。
沈砚清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爸。”
“清清,还在睡?”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沉稳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慈父感。
“考完了。补觉。”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沈建国沉默了一秒。他知道沈砚清的“还行”就是“不好不坏,刚好及格”。他没有追问成绩,因为他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
“清清,爸问你个事。”沈建国的语气变了一点,从慈父模式切换到了谈判模式,“那个顾行舟,你们现在熟了吗?”
沈砚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关着的灯。“算熟吧。”
“什么叫算熟?”
“就是……认识,说话,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沈砚清省略了图书馆、游乐园、摩天轮、鬼屋、海盗船、握手腕、红绳、铅笔小字。那些是他和顾行舟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他爸汇报。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什么。“我听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沈砚清沉默了一秒。“嗯。”
“是谁?查清楚了没有?”
“没查。”沈砚清说,“他不想说。”
“那你加把劲。不管他喜欢谁,你先把他搞定。”沈建国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商业谈判中的常规操作,“你是沈建国的儿子,这点事还办不成?”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灯罩上有灰尘,在光线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他想起顾行舟在摩天轮上说“不告诉你”时的表情,想起他说“说了会跑掉”时眼睛里的不确定。顾行舟不是“有喜欢的人”,顾行舟喜欢的人就是他。但他不能告诉他爸。不是不想,是还没到时候。顾行舟还没说出口,他不能替他开口。
“爸,你说的‘搞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沈砚清问。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但沈建国没有正面回答。他想再问一次。
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就是让他同意签字啊。顾家老宅那个项目,就差他那一户了。顾远航说只要他儿子同意,他都OK。所以你去搞定他儿子,让他签字。合同的事我让你王叔去办。”
沈砚清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签字。合同。项目。他爸说的“搞定他”是让他去谈合同,不是追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是他自己听岔了,自己以为是要追人,自己一头扎了进去。但——如果不是这个误会,他会去追顾行舟吗?他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他会像以前一样,对谁都提不起兴趣,对谁都懒得靠近,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游戏,过完四年大学生活,然后毕业、工作、结婚——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但误会发生了,他追了,靠近了,喜欢上了。现在就算没有合同、没有项目、没有签字,他也想和顾行舟在一起。
“知道了。”沈砚清说。
“那你抓紧。年前把事办了。”
电话挂断了。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年前把事办了。他爸说的“事”是签字,他想的“事”是告白。两个人说的同一句话,意思完全不同。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陆辞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带着他一贯的冷淡:“你爸的电话?”
“嗯。”
“说什么了?”
“问我跟顾行舟的事。”
陆辞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照出沈砚清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些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陆辞问。
沈砚清想了想。“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追。”
陆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已经在追了。但他不知道你在追。”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知道。”
“他知道你靠近他,知道你送他东西,知道他约你出去。但他不知道你是认真的。”陆辞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他以为你只是在完成你爸的任务。”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顾行舟知道他爸的任务?他怎么知道的?沈砚清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除了江望。但江望不会告诉顾行舟。那顾行舟是怎么知道的?沈砚清想起顾行舟说过“从净慈寺那天就知道了”。他知道沈砚清捡了红绳,知道沈砚清拍了照片,知道他为什么来江城大学——不,他不知道沈砚清为什么来江城大学,因为他不知道沈砚清是听了什么话才来的。但他知道沈建国和顾远航之间的项目,知道两家的合作,知道“搞定他”这件事。
沈砚清拿起手机,打开和江望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