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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记(第1页)

陈铭远是在花落后的第十天开始收拾名册的。他把公示牌上所有的纸一页一页揭下来,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放进铁盒里。铁盒是旧的,以前装的是骨片,后来装的是名字,现在装的是从灰原带回来的那四百三十七个抄本和茶垄旁十三朵花的画。他把铁盒盖好,用麻绳捆了两道,放在灶台边。

“这些要收好。不能丢了。”他对纪遥说。纪遥蹲在灶台边,帮他整理那些散落在帐篷各处的粗纸。粗纸有的被雨打过,墨迹洇开了;有的被茶渍浸过,边缘发黄;有的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还在。她把粗纸一张一张抚平,按日期排好,用石头压住四角。

“你整理这些做什么?”纪遥问。

“老了。怕以后记不住。”陈铭远把铁盒从灶台边搬到帐篷里,放在老葛的鞋旁边。鞋还在,鞋尖朝着帐篷口,鞋底补了好几层,是谢空补的,针脚很密,线是深灰色的,和帆布的颜色分不出界限。“老葛的鞋放这里。我的名册放这里。以后有人来翻,能看到。”

芽芽来浇水的时候,看到陈铭远在整理名册,蹲在他旁边,帮他压纸。她的手指很小,按在纸角上,纸角不会翘起来。陈铭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一叠粗纸递给她。

“这些是你妈妈以前的布片册子上的。我抄了一份,你留着。”他把那叠粗纸用麻绳扎好,放在芽芽手心里。粗纸不厚,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苏荇在农场里记住的那四百二十七个名字。

“四百二十七个。你妈妈记住的。你以后接着记。”陈铭远说。

芽芽把粗纸抱在怀里,纸的边缘硌着她的下巴,她没有松手。“陈爷爷,你记住了多少个?”

陈铭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灶台边,把铁壶提起来,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灶台边,杯口朝上。

“不记得了。记了太多,反而记不清了。但名册里都有。你翻名册就能看到。”

那天下午,谢空来灶台边找陈铭远。他手里拿着两片骨片,一片刻着“纪芸”,一片刻着“谢空”。是沈听从灰原地穴带回来的那批骨片里的,蜡封已经化了,骨片上的字被土沁得发黑,但还能认出来。

“这两片,我想埋在茶垄旁边。和罐子埋在一起。”谢空把骨片放在灶台上。

陈铭远拿起那片刻着“谢空”的骨片,看了很久。骨片不大,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很直,没有连笔。“你刻的?”

“沈听刻的。他说我的名字在母版石板上,但石板太远了,不如刻在骨片上,埋在土里,离茶垄近。”谢空把手背伸到陈铭远面前。手背上那颗星的图案还在,金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在阳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陈铭远没有接话。他把两片骨片用粗布包好,走到茶垄旁边,在谢空的坑旁边挖了两个小坑。坑不深,刚够放进骨片。他把骨片放进去,用土盖上,用手掌拍了拍。“纪芸。谢空。在这里了。”

谢空蹲在坑边,看着那片被拍平的土面。“谢谢。”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回茶垄,继续摘老叶子。

傍晚,念读会之前,仇霜站在公示牌前,把陈铭远整理名册的事念了一遍。她翻开名册附录,把陈铭远抄的那些名字一页一页翻给广场上的人看。四百二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已经褪色了,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

“陈铭远。互助会创始人。补帐篷的。炒茶的。每天多放一杯水。今天整理了名册,四百二十七页,从老葛的孙女到灰原的骨片,都在这里了。”她把名册合上,放在公示牌下面的搁板上。“名册以后放在这里。谁都能翻。”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荧光苔的淡绿光照在名册的封面上,封面上没有字,只有鹿笙画的一只手捧着许多丝线。

念读会散场后,纪遥没有去灯塔。她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阶上,面前是那本合上的名册。仇霜从公示牌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陈铭远老了。”仇霜说。

“老了。但名册还在。”

“名册也会老。纸会黄,墨会褪,线会断。到时候再抄一份。抄到纸不黄、墨不褪、线不断为止。”

纪遥没有接话。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仇霜。干粮是陈铭远烤的,咸的那批,硬得能磕掉牙,但扛饿。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石阶上。

“你掉渣了。”仇霜说。

纪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左嘴角,然后右嘴角。先左后右。

“你擦嘴还是先左后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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