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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丝(第2页)

“不一定是谁,大哥。可以是现在不懂、但愿意学的人。”

太子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本描红本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袖口蹭到了桌沿,把那碟蜜水薯片碰偏了一寸。他伸手扶正了碟子,低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和番薯、和户部、和刚才所有话题都不相干的话。

“二妹,你刚才说‘愿意学的人’——你就是这种人。”

他没有等朱媺娖回答,给母后行了个礼,走出了西次间。袍角在门槛上轻轻拖了一下,像几年前第一次来给她送碎枣糕时那样。但他这一次没有跑,也没有回头叮嘱糖果会长蚂蚁。他走得很稳。

同月,户部梁廷栋梁主事又上了一道折子。

这是两年来他的第二道番薯折。去年是“请于京郊三县推广皇庄番薯种植法”,崇祯批了“准”。准了之后真正执行下去的只有几个县,有些地方是因为县令懒得管,有些地方是因为没有藤苗。梁廷栋今年换了个措辞——“附驿”:建议秋后将皇庄新收藤苗附入驿递系统,转发顺天、河间、保定三府各州县试种。折子后面附了一份驿路逐站分发明细,把每个驿站的运量、接收官姓名、交接时辰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朱媺娖没有看到折子原件。她是从母亲转述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这个信息的——母亲说的时候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衫,语气像随口一提:“户部那个姓梁的又写了道折子。说你皇庄的番薯藤苗,明年秋天可以沿着驿站往南送,送到河间保定那边。”

朱媺娖把母亲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在空间里更新了梁廷栋的档案: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浙江人,在户部坐冷板凳十年,同僚评价“老实,不会送礼”。前年替皇庄写了那道推广番薯的折子,今年又加了一个“附驿”。她把“梁廷栋”这个名字挪到了“可培养”那一栏,旁边批注一行:浙江人,知道驿站怎么走。

冬天,京师下了一场薄雪。连着飘了两天,宫道上的砖缝被冻得发白。朱媺娖披着石榴红棉袄站在廊下,看见几个内侍推着板车往偏殿方向走。王内侍从正殿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姜茶。朱媺娖叫住他问了一句。王内侍说是周皇后交代的:把偏殿收拾出来,铺上厚褥子,给巡夜的宫女和内侍轮流歇脚用。今年雪大,夜里当值的人冻得厉害。

朱媺娖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站在廊下,把棉袄的袖口又卷了一道。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座宫城里的损耗降到最低。

去年冬天,她在空间里设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两个空字。当时她想:等积攒了足够多的地、够多人认可的信任、和足够稳定的存粮,再把那两个字填上去。现在存粮的数字到了四千六——够让几十个人吃到来年开春。人来了不能光给口饭吃。吃了饭不做事,人散;做了事没有技能,人废。她需要的是一个让流民能学手艺的地方。不要功名,不要经义,只要能在皇庄的账本上写清楚入库几斤、出库几斤,能在开春以后跟着刘茂才下地的时候分得清藤苗的正反面。她要把这件事挂在皇庄名下,以庄带训,从番薯种植技术教起,到记账识数,再到织染和铁作,一层一层往上走。

夜里她翻开《小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柳枝炭条写了一行字。

“夜学。识字。算数。”

她又划掉了“夜学”,改成“暮堂”。再划掉,改成“夜课”。最后把“夜课”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行:开课时间不能在白天,佃农白天要下地。地点就放在皇庄的库房,冬天不存粮的时候空着。先生不需要有功名,能读会写就行——皇庄有账房,先顶一阵。等第一批人学会了,他们就是下一批人的先生。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张纸递给来收各处杂务条子的王内侍,嘱咐他出宫时交给刘茂才。不用急着办事,只是让刘茂才先留意一件事:皇庄和周边各庄的佃户里,有没有人愿意冬闲晚上到皇庄库房学识字记账的,自愿来,不勉强。没有官凭,没有公文,只是公主的一张小纸条。刘茂才在皇庄当了快二十年差,一眼就认出了炭条笔迹——去年公主亲手写给他的那张番薯沟垄图,也是这个字。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褡裢,坐在窖门口的老树桩上想了半天,最后把这事交代给了庄里管账的老秦。

消息从皇庄传出去,最先来问的是何各庄的人。老孙头在庄里跟人说了一句:“皇庄那个公主说官府一粒不收,真的没来收。现在她说要教你们认字。”他没有往下说——脸上的表情替他说了。几个家里有娃的佃户媳妇听见之后,第二天就拉着孩子去了皇庄库房。那天晚上,皇庄库房的灯比平时多亮了一个时辰。老秦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用笔杆指着数目字,一个挨一个念给围着桌子的人听。有几个半大孩子趴在桌边,用手指跟着他的笔杆在桌面上画。

不识字的时候,男人低头问土。识了字,孩子就能抬头问人了。

朱媺娖在西次间的窗下,把空间里那个新文件夹的名字正式改成了“夜课”。第一页写着三个词:库房。黑板。炭笔。第二页还空着——她要等刘茂才的第一批反馈传回来,再填上去。

腊月,乐安公主进宫来看嫂子。

她是崇祯的同父异母妹妹,封号乐安长公主,光宗李选侍所生。幼年因移宫案随母亲一起被迁出正宫,在别宫长大,后来由先帝做主下嫁给了驸马都尉巩永固。她比崇祯小三岁,与崇祯隔母,信王府在宫外,兄妹是在崇祯登基后才以君臣兄妹之礼走动起来的。朱媺娖对她不熟——上次她进宫还是坤仪在世的时候,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乐安公主在正殿和周皇后说话,声音不高,刚好够西次间那边的朱媺娖隔着帘子听见。她说驸马今年在通州试着种了点棉花,一半苗都没出齐。她说府里倒是过得去,只是皇兄上回赐的庄子田契一直卡在司礼监,从年头拖到年尾,连驸马亲自登门去催也没讨着下文。她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嫂子你别跟皇兄提,显得我专程进宫来告状似的。

周皇后没有说话。她把乐安公主的手合在自己手掌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朱媺娖站在西次间的帘子后面,透过帘缝看这位姑母。她的衣裳是前几年的旧料,袖口金线磨断了,有两处用同色丝线补过,不靠很近看不出来。她坐下来以后把裙摆往腿侧掖了一下,下巴的方向始终平稳,只有笑是新的。

乐安公主走的时候,朱媺娖从帘子后面出来,给姑母行了个礼。乐安弯下腰,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说这孩子长这么大了。松了松手,又说了一遍,眉眼里有福气。

朱媺娖把她的档案标为“待跟进”。备注栏加了一条:赏田卡在司礼监。等以后有了能去查递送程序的人,再替她把这张田契找出来。

除夕前夜,崇祯又穿过坤宁宫的廊下来到西次间门口。这一次没有停太久,只是问了朱媺娖几句话,问她平时还在抄什么书。她顺着他的话答了几句日常所学,然后望着门外雪地里飘进来的两三点寒气,轻声说了句雪还在下。他站在门外没有进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嗓音比去年腊月更哑了些,手却没有伸出来。

她看着他,慢慢跪下去行了个万福礼,没有抬头,声音还带着些未脱尽的童脆:“父皇,雪大了。请父皇早些回宫歇息。”

他微微顿了顿,没再多说什么,走进了隔壁殿房。朱媺娖跪在原地看着父亲被烛火拉长了的那道影子,重新站起来,走到门槛后面。大哥来过,带走了番薯宴上的问题;老孙头来过,带走了藤苗和一句话。父亲留下了咳嗽、旧袖口,和一截比去年更缓慢的脚步声。

远处宫道上的爆竹零星响起,她听见雪落在檐角上,细细密密的。崇祯八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了。明年开春,老孙头的地里会冒出第一茬番薯苗。明年冬天,皇庄库房的灯会比今年多亮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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