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妃被她说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宫女去端一碗冰镇酸梅汤来。酸梅汤端上来,刘太妃看着她喝了一口,才慢慢把话头转过来。
“你这孩子,从小就比别的公主懂事。坤仪还在的时候,哀家就瞧出来了——坤仪爱哭爱闹,你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眼睛跟着人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在眼里。那时候哀家跟你母后说,这孩子以后怕是有大出息的。你母后还笑,说一个公主能有多大出息。现在看看——你父皇在乾清宫里跟大臣们吵了一整天,回来还要问你一句‘她怎么看’。”
朱媺娖放下汤碗,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妃这话里藏着试探。
刘太妃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端起自己那碗酸梅汤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闲话家常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过了年就十三了。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定了亲了。你母后也是十三岁定的亲。公主的婚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按祖制是该议了。哀家替你留意了几户人家——都是好孩子,家世清白,人也端正。你要是愿意,改天哀家把名单拿来你看看。”
朱媺娖低下头,把汤碗轻轻搁在茶几上。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太妃,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太妃疼儿臣,儿臣心里都知道。儿臣不是不议亲。儿臣是想把父皇交代的几件事做完再议。皇庄的番薯还在推广,流民安置还没收尾,通州盐碱地的番薯试种刚有起色——那个徐家的孙子还在通州沙地上守着番薯苗,等秋天的收成。这些事都是父皇让儿臣盯着的,儿臣若是现在议亲备嫁,就得把这些事半途搁下。太妃——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有了饭吃,儿臣不想让他们因为儿臣议亲,又把饭碗丢了。”
刘太妃看着她,眼神里慈祥没变,但多了几分审视。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酸梅汤的碗搁在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重。哀家见过那么多公主,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别的公主到了这个年纪,想的是嫁个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嫁衣。你想的是流民的饭碗。你父皇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操心,但他操心的是怎么跟大臣们斗气。”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姐姐坤仪要是还在,今年该多大了?”
朱媺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想到太妃会忽然提起姐姐。坤仪——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了。母后不提,父皇不提,大哥偶尔提起也总是把话头很快转过去。只有太妃,只有太妃会用这种不经意的语气,像说起一个还在世的晚辈一样说起她。
“姐姐要是还在,该十四了。”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十四。”刘太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看着廊外那两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坤仪要是还在,哀家也得替她张罗议亲的事。”
刘太妃把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坤仪走的那年,哀家给她点了一盏长明灯。后来每年她生辰,哀家都让人去添油。你母后知道,你父皇不知道。哀家没让告诉他——他那个人,知道了又要难过好几天。”
朱媺娖没有说话。刘太妃把手重新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皮肤松弛,骨节凸出,覆在她手背上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张四知上折子议亲的事,哀家听说了。你想替你父皇多做几年事,这心思哀家懂。但你也要替自己想——公主的青春能有几年?等你过了十八岁再议亲,好人家早就被挑走了。”
“那儿臣就不嫁。”她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太妃,儿臣不是不想嫁人。儿臣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儿臣这辈子,可能不会嫁人了。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儿臣想做的事情,嫁了人就做不成了。皇庄的番薯还在推,江南的清丈还没做完,海关的税才刚刚开始收——这些事换一个人接手,做得成吗?”
“太妃在宫里这么多年,经历了万历、泰昌、天启,再到父皇。儿臣想问太妃一句话——太妃觉得,这天下,比万历年间更太平了吗?”
刘太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酸梅汤的碗搁在茶几上,说你这孩子,问的什么话。万历年间,辽东还没丢,流寇还没闹起来,国库里还有银子。现在——现在你父皇头发都白了。
“那就是不太平了。太妃,儿臣从小在宫里长大,每天看父皇批折子批到半夜,看母后也在为军饷的事发愁,看大哥拼命读书想做个好太子。儿臣有时候想——如果这天下真的不太平了,朱家的人该怎么办?太妃刚才说,父皇的头发都白了。太妃想过没有——父皇的头发为什么白?不是为了他自个儿,是为了朱家的江山。太妃,儿臣说一句不知轻重的话——乱世之中,公主和皇子都一样。都是朱家的人。朱家的孩子,没有谁有资格袖手旁观。”
刘太妃看着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打断。
“太妃刚才说,替儿臣留意了几户好人家。儿臣知道太妃疼儿臣。但太妃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这天下真的不太平了,奉先殿里的长明灯谁来添油?儿臣做这些事,和太妃添油,是一样的——都是在替朱家守着。”
刘太妃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万历皇帝还在的时候,她刚入宫,那时候大明还是太平盛世。后来万历薨了,泰昌只做了一个月皇帝也走了,天启坐了几年龙椅也薨逝了。她送走了三个皇帝,看着大明的江山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她老了,每天在仁寿殿里晒太阳、听画眉叫,她以为自己对这天下已经无能为力了。但眼前这个孩子告诉她——您每年去奉先殿添油,也是在替朱家守着。
“你这孩子,”刘太妃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哀家活了一把年纪,到头来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教训了。”
“儿臣不敢教训太妃。儿臣只是想跟太妃说——儿臣不嫁人,不是因为不懂事。太妃刚才说,儿臣从小就比别的公主懂事。这样的人,就要多做一点事。太妃在宫里大半辈子,送走了三个皇帝,每年给姐姐的长明灯添油,从来不跟人说。太妃做这些事,是因为太妃知道朱家不容易。儿臣也是。”
刘太妃看着她,端详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你父皇一个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罢。名单先搁哀家这儿,等你想看了再来看。”她顿了顿,“但有一件事哀家要跟你说在前头——宗室那边不止哀家一个人。哀家不催你,别人会催。你父皇顶得住一次,顶不住十次。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朱媺娖站起来行了礼。刘太妃摆了摆手,说去吧,路上别跑,刚喝了酸梅汤仔细肚子疼。她应了一声,退出了仁寿殿。
钦天监的折子是三天后递进乾清宫的。折子里写得很含蓄,说坤宁宫二公主命格清贵,福厚而星煞未退,宜在十八岁后议亲。崇祯批了一个字:准。
当天下午,这道折子的内容就传遍了六科廊。张四知在礼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批一道关于祭祀的例行公文。他把笔搁下,问了来报信的笔帖式一句话:“钦天监的折子,是谁让递的?”笔帖式说不知道。张四知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重新拿起来继续批,没有再问第二句。第二天,他托人往仁寿殿递了一份礼单,说公主既然不宜早婚,议亲的事自然暂缓。
刘太妃收到礼单时,正坐在廊下让宫女捶腿。她把礼单翻了一遍,搁在茶几上。然后她对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话:“往后谁再在哀家跟前提议亲的事,就说哀家说的——公主命格清贵,不宜早婚。”
五月初,登州至月港的专线开始筹备。陈子远在登州鸽舍写了一封信,托第一只试飞的信鸽带回京师。信上只有一行字:鸽子认得路了。朱媺娖看完信,把它和梁廷栋的登州季报、严知府的常州清丈回文、傅宗龙的河南军饷折子放在一起。
同月,河南传来了傅宗龙的战报。李自成在归德府被挡了数个月,始终没能突破傅宗龙的防线,转而往南试探,在汝宁府被孙传庭的秦兵截住。战报末尾加了一句话:闯贼粮道屡断,闻贼营中有士卒因缺粮私逃。
朱媺娖看到这一句,心里动了一下。清军入塞劫掠的路线还没有展开,但清军的粮草同样依赖关外的补给线。李自成的粮道能被切断,清军的粮道也能。这个念头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把它写在纸上,收进了抽屉里。现在还不是时候——北线的专线还没铺,宣大和蓟辽的军情传递还是慢。等北线铺好了,这个计划才能往下推。
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枣花已经落尽了,枝头上结出了米粒大的小青枣。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在纸上画登州至月港的专线走向图。从登州往南,经过胶州、海州、通州、太仓,最后到月港。这条线比京师到登州长得多,但信鸽不需要走驿路。等这条线飞通了,月港的关税季报、走私船的查获清单、市舶司旧案的摸底进展,都可以比快马更快地递进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