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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铸(第1页)

第二十七章铸

冯三保的条子是六月中旬递进宫的。条子上说,他按照公主的吩咐,把作坊里那批从山西溃兵里收编的工匠挨个摸了一遍底,筛出两个特别的人。一个叫赵大用,汾州人,以前在汾州卫当过总旗,松山败后溃散到京郊,在皇庄粥棚喝了几天粥以后留下来帮忙修农具,后来被冯三保挑进作坊做铳管锻打。冯三保在条子里写道:此人干活从不偷懒,锻出来的铳管坯子废品率最低,还认得几个字,能看懂简易图纸,平日里工匠们吵架他去劝架,三言两语就能把两边都说得没脾气。另一个叫钱二柱,和赵大用是同乡,在汾州卫做过斥候,善绘地形图,到作坊以后跟着秦小子学了几个月的字,已经能看懂零件尺寸,画出简单的地形草图。冯三保在条子末尾加了一句话:这两个人跟寻常溃兵不一样,公主若能亲自见一见最好。

朱媺娖把条子看了两遍,压在了镇尺下面。这两个人的履历她记在了心里——当过总旗的会管人,做过斥候的会看地。能识字,见过阵仗,在皇庄安置棚里待过大半年,不是那种吃两天粥就跑的散兵。这些溃兵初到皇庄时衣衫褴褛、面带饥色,蹲在粥棚前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和那些拖家带口的山东流民没有两样。但他们在汾州卫待过多年,见过阵仗、用过火器、懂得军纪,那种东西落在泥土里也还在,缺的只是一身新衣裳和一个能管住他们的人。赵大用能管住人,钱二柱能看地形,再加上冯三保能打铳,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火器营的骨架。她让王内侍传话给刘茂才:明天一早让赵大用和钱二柱到庄田那片荒地上等着,她要亲自去看。

第二天一早,朱媺娖坐着马车出了东华门。这是她时隔很久再次出宫。车帘掀开,护城河的水还是浑的,河岸上晒着渔网,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蹲在船头抽旱烟。空气里有驴粪、炸酱和远处铁匠铺飘过来的焦煤味。她的马车先去了皇庄东边坡下的作坊区。冯三保已经等在门口,带着她看了新扩建的工场。

工场是按她上个月画的图纸改建的,原来挤在一起的几间土坯房被拆了隔墙,重新划成了几个专业车间。冶锻区的水力水排和水力锤已经装好了,水力驱动重锤一起一落,铁料在锤下反复锻打,省了大量人力。冯三保站在旁边,指着水力锤说这个东西比手锤快了好几倍,以前打一根铳管坯子要两三天,现在用不了半天就能打出粗坯,再拿去钻孔车间精加工。钻孔车间里水力镗床正在运转,铳管内壁被打磨得光滑均匀,几个学徒在秦小子的带领下正在给新一批铳管编号。火药区独立隔院,有专人专管,颗粒□□按配方统一配制,分军用强药、慢燃药、训练用药三级标注,每个药桶上都贴了标签。配件组装区里几个木匠正在做铳托,铁匠在打刺刀,皮匠在缝制弹药携行袋——这是她上个月新加的项目,每个火器兵配发制式弹袋和药盒,装填速度比零散携带快了一倍不止。

朱媺娖在每个车间都站了一会儿,看工匠们干活,偶尔问一两句工序上的细节。冯三保跟在她身后,说到铳管钻孔的良品率时有些发愁——水力镗床虽然快,但几个学徒的手艺还不够稳,废品率降不下来。她说那就让秦小子专管钻孔,再挑几个夜课成绩好的年轻人来补学徒的缺。她看着眼前这些忙碌的工匠和水力驱动的机械,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来皇庄看冯三保打铳管的时候,铁匠铺里只有一块花岗石当铁砧,一个牛皮囊当风箱,冯三保蹲在地上用手钻钻铳管,钻断了好几根钻头。现在作坊里有了水力镗床、水力重锤、颗粒火药标准化配比,几十个工匠各司其职。从一根铳管打几天到一天打好几根,从废品过半到良品率八成以上,这中间隔了整整几年,隔了无数张图纸和无数根废掉的铳管。

看完作坊,马车往庄田那边的荒地驶去。荒地紧挨着皇庄东边坡,地势平坦,土质偏沙,长不出好庄稼,但建厂房和辟操场绰绰有余。几十个庄丁已经排好了队,站在初夏的日光里,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有的还穿着溃兵的旧战袄,但个个站得笔直。刘茂才站在队前,看见马车到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公主殿下驾到”,几十号人齐刷刷跪下去。

朱媺娖下了马车,没有让人扶,自己走到队伍前面。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都起来。”

她站在初夏的日光里,身后的荒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再往远处是作坊的屋顶和东边坡上新打的几口井。她看着眼前这些庄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土里的。

“你们当中有的是从山西溃散下来的,有的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有的是在皇庄干了几年的佃户。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皇庄护厂队的兵。你们手里的唧筒铳,是冯三保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你们脚下的地,是父皇刚刚拨给皇庄的庄田。你们吃的粮,是皇庄自己种的番薯。从铳到地到粮,每一桩都是朝廷的,也是你们自己的。护住了这片地,就护住了你们自己的饭碗。”

她顿了顿,把声音提了一分。“赵大用,钱二柱。”

赵大用和钱二柱从队列里出列。赵大用比周围几个庄丁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定以后目不斜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腿侧。钱二柱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有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机警,眼神不往公主身上看,只盯着她脚下的土地。

“赵大用,你在汾州卫当过总旗,管过几十个兵。这支护厂队以后你来带。日常操练、排班巡逻、器械保管,都归你管。本宫给你一个目标:三个月之内,把这几十个人练到能熟练装填、瞄准、轮射。钱二柱,你在汾州卫做过斥候,会看地形。庄田周边的地形你带人去测绘,哪里可以设哨,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封锁,都画出图来。图纸直接递进宫,不用经过任何人。”

赵大用和钱二柱齐声应了。朱媺娖转向所有庄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从今天起,所有人的月例翻倍。饷银从皇庄的账上直接支,不走户部,不经过任何人的手。护厂队的事不对外张扬,庄田里种什么、建什么,外人问起来就说是在垦荒。操练放在早晚,白天照常干活。铳由冯三保配发,每人一杆唧筒铳,弹药由作坊直供。”

她没有说“你们以后就是我的兵”,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个意思。

队伍解散以后,赵大用和钱二柱被单独叫到马车前。赵大用站得笔直,但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公主,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朱媺娖看着他,问了几个问题:在汾州卫带过多少兵,打过什么仗,松山败后是怎么走到京郊的。赵大用一一答了,声音粗粝但条理清楚。他在汾州卫管过将近一百个兵,打过流寇,也打过清军。松山被围的时候他在城外援军里,援军溃散以后他带着十几个弟兄一路往西走,走到京郊只剩下三四个人。

“你带的那几十个弟兄,现在还在不在?”

“有几个留在皇庄安置棚里,有的去了别处讨生活。留在皇庄的那几个,刚才就站在队列里。”

朱媺娖点了点头。“把你留在皇庄的那几个弟兄挑出来,让他们做护厂队的队长。每个人带十个新兵。你带队长。”

赵大用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公主会让他自己挑人——他在汾州卫待了多年,从来都是上司给他派兵,没有他自己挑兵的先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谢公主信。”

朱媺娖转向钱二柱。钱二柱比赵大用话少,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站直了等着。她在空间里调出了钱二柱在汾州卫做斥候时的旧档——她上一世研究明末军制的时候翻到过汾州卫的一些记载,其中有几份地形图署名是“斥候钱某绘”。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问了他一句:“庄田周围的地形,你需要几天能测绘完?”

“回公主的话,如果只是粗略标记出设哨点和伏击点,几天就够。如果要画详细地形图,标注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小路、每一块可以隐蔽的低洼地,至少需要十天。”

“那就画详细的。本宫给你半月。半月之后,你带着图到西次间来见我。”

钱二柱应了。

看完人,朱媺娖带着刘茂才和冯三保沿着荒地走了一圈。陈子远已经提前算好了建新厂所需的人工和物料,他把算好的数字一笔一笔念给刘茂才听,刘茂才蹲在地上用草棍画圈,把新厂的布局规划出来。新厂按第一阶段工业化标准建设,除了已有的车间之外,新增火炮造作区和维修试验区。火炮造作区单独设高墙院落,准备批量铸造佛郎机、虎蹲炮等中小型火炮,统一炮膛规格,配套标准化实心弹和霰弹。维修试验区专门用于新样品试造和旧火器故障拆解,作为技术迭代的窗口。

同时,上游产业链也纳入规划——京西煤矿和近郊铁矿开始定点开采,设专属运输队,原料直达工场,摆脱商贩卡脖子。辅助工坊同步扩产,皮坊做甲胄和囊袋,木坊做炮架和铳托,冶铸辅料坊做淬火药剂和密封油脂,全链条在园区内完成闭环。

冯三保蹲在草棍画的圈旁边,看着那个标着“火炮造作区”的圈,说铸炮和打铳管是两门手艺,现在作坊里的铁匠都是打铳管出身,没人铸过炮。朱媺娖说她已经在找了——山西溃兵里有一个以前在宣府铸过炮的老匠人,姓周,这几天就到。冯三保说那就行了,有老师傅带着,火炮区可以开工。

赵大用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刘茂才画完了新厂的规划图,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公主,新厂建成以后,护厂队的人手不够。现在几十个人守着作坊区还能顾得过来,新厂比现在的作坊大了好几倍,光巡逻就得不少人力。能不能从庄田里再招一批?”

朱媺娖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目光转向刘茂才,刘茂才说庄田里确实有一批年轻佃户想投军,但之前护厂队名额有限,没收。她说那就放开收,不设上限——但有一个条件:投军的佃户必须先在夜课学满一个月,能认识军械名称、看懂简易口令、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队伍编号,才能编入护厂队。赵大用说这个容易,他也可以在夜课里教,教了不短时间了,佃户们学得比老兵快。

“那就把夜课分班。老秦继续教识字记账,赵大用教军械和口令。以后夜课出去的学员分两路:一路去作坊做工匠学徒,一路进护厂队。两路人马都要在夜课打底。”

她站在荒地上看着那些还在排队领铳的庄丁,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好了顺序:新厂建成以后,护厂队扩编到数百人,配唧筒铳和佛郎机炮;庄田的出产用来养兵,不必依赖户部拨款;河南前线打散的溃兵、北直隶的流民、庄田里愿意投军的佃户子弟都是兵源。这支队伍会一点一点长大,从护厂队变成护卫营,从护卫营变成御营火器亲军,从御营火器亲军变成一支能拉上战场的精锐新军。她不是今天才开始做这件事——从冯三保打出第一根铳管她就想了,从第一批溃兵被收容进皇庄安置棚她就准备了。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已经铺下的线拽在一起打成一个结。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回宫之后,朱媺娖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皇庄商号的章程。商号的表面名目是“皇庄物料采买铺”,对外只说是为了方便统一采购庄内物资、降低各作坊的原料成本。真正的业务藏在章程末尾的一行小字里:兼营海外贸易,所得利润充入作坊经费。皇庄商号的账目单独成册,由陈子远专管。陈子远是她从梁廷栋那边借来的,在松江商号做了十几年账房,知道海外贸易的利润有多大,也知道牙行的漏洞在哪里。让他来管商号的账,一来可以借他的手把海关的情报网铺开,二来商号需要一个能独立运作的人,和护厂队互相配合、互相监督。

章程写完以后,她搁下笔,把信鸽驯养记录和登州季报重新看了一遍。登州至月港的专线已经全部跑通,信鸽开始常规驯养,陈子远在登州来信里说月港那边可以放人过去摸底了。她把月港的事写在下一阶段的日程里:等商号有了第一笔进账,就派人去月港建分号,分号表面上做正经生意,暗中为朝廷收集情报。等北线铺好了,宣大和蓟辽的军情传递就能和中原线、登莱线并网,到时候不管是清军动向还是走私情报,都能比快马更快地递进京师。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枣树的青枣已经长到小指头大了,藏在叶子中间。她看着那些青枣,想起赵大用站在荒地上说“谢公主信”时的表情。她见过那种表情——老孙头蹲在田埂上把番薯掰开尝了一口以后,也是那个表情。冯三保打出第六根铳管以后,也是那个表情。梁廷栋在松江查到董家隐田、把契书抄件递进京师以后,也是那个表情。她这些年在皇庄做了很多事,但说到底,她只做了一件事:找到对的人,把他们放在对的位置上,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做对的事。她回到书案前,翻开下一份条陈——冯三保递来的火药配比改进方案,开始逐项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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