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剃刀吟罢《往生咒》青丝化索缚凶顽
【引子】
诗曰:
剃刀一吟咒声起,青丝万缕化缠丝。
不是缚人乃缚己,凶顽原是心头痴!
方才以铸字道心熔炼铁师锤、铸成开魇钥,九重熔炉缓缓熄火,连绵九州铁山寸寸崩解,被困三百年的匠人亡魂化作漫天萤火奔赴星河。织、铸两道道纹在余湛皮肉之下盘旋交融,自铁山弥散的温热铁气顺着经脉归入肉身,一身道韵圆融饱满,方才鏖战淬炼的疲惫尽数消散。可天地间暖意存留不过数息,高悬漫天星河骤然一滞,整片天穹星辉如同被无形利刃细细裁割,细碎星屑四处飘飞,原本澄澈浩瀚的秘境天幕,转瞬浸在一片砭骨寒凉之中。
四散星尘漫无目的飘荡,受剃刀秘力牵引,缓缓盘旋聚拢,层层缠叠凝成一轮残缺残月孤悬云海高空。月轮缺口悬空吊挂第三件上古秘术剃刀,刀身七寸长短,形制仿初春新发柳叶,锋刃禀赋异禀,不映天光、反吞世间亮色,刀体暗沉似吞纳万古暗夜,宛如一张缄默寒口蛰伏半空,静待执刀之人前来赴约。刀身无木柄铁箍,唯余一缕乌黑青丝自刀尾缠绕垂落,发丝绵亘无尽,末梢隐入虚无深空,丝丝缕缕暗牵三世尘封旧缘、三缕轮回残魂,冥冥之中早与余湛宿缘相连。
剃刀,秘术第三。
残月冰面之上,凭空凝出刀凿般冷硬碑文,字字顺着虚空直落心神:吟《往生咒》,化青丝索;一吟一断念,一丝一缚魂。慎用之,滥用者,发为刀索,永悬月轮。
诫语寥寥,道尽秘器祸福两端:借剃头行专属往生咒催动万千发丝,编织锁魂长索,一念贪痴出错,自身满头青丝便会化作囚身锁链,生生世世悬于孤月之畔,与剃刀相伴受困,永世不得脱离轮回桎梏。
余湛抬脚缓步踏过地面残留的细碎铁渣,靴底碾过铁屑发出细碎咯吱声响,距悬刀尚有丈许之地,那缕悬空青丝骤然活转,如灵蟒破空掠来,转瞬在他脖颈密密缠绕三匝。发丝触肤便是刺骨冰寒,缠而不锁、勒而不破皮肉,静静贴在颈侧,不催性命,只静静等候。它在等余湛开口,诵出剃头行代代相传的送行古咒,这便是剃刀设下的第一道试炼关卡。
“《往生咒》……”
话音轻落,第四回误入魇市的旧事瞬间翻涌心头。彼时街边剃头匠坐守陋铺,手持短剃为濒死老者落发,咒音起、青丝断,一盏绿火燃起送走亡魂。他彼时只当寻常行当仪式,如今方知此咒绝非佛门超度经文,是百业剃头匠代代口传的秘咒,专为尘缘将尽之人斩断牵绊,落发一刻,阴阳两清,前仇旧怨尽数勾销。
他唇齿微启,正要依照旧时匠人肃穆腔调诵念经文,颈间缠绕的青丝骤然嗡鸣震颤,细如毫芒的发梢微微扎入皮肉,细碎麻痛顺着血脉蔓延周身。发丝传递而来的意念清晰通透:咒文可吟,但是今日所要超度的对象,从来不是陌生死魂,而是被困生生世世执念里的余湛本人。
“我的往生?”
余湛凝眸望向悬在月缺的柳叶剃刀,片刻沉思骤然豁然。自落魄秀才踏入试炼,从第一回接过枣木断梭起步,闯返火窑、破魇市、战各行守关亡魂,破尽百业行规,一路追逐状元之名、执着打破世间枷锁、渴求证道封神。看似步步登高,实则困在自我编织的轮回牢笼,奔波往复,被功名、胜负、超脱三重执念层层捆绑,从未与过往遗憾和解,自然谈不上真正的往生解脱。
颈间发丝随心绪起伏越收越紧,剃刀冷冽刃面紧贴咽喉肌肤,寒芒映出他眼底深藏的焦灼与偏执。前路无退、后路难避,危局亦是破妄机缘。余湛索性敛去周身织、铸二字护体道力,双目轻轻阖起,任由青丝缠锁颈项,舍弃庙堂诵经的庄重格律,效仿昔日花子巷乞儿沿街传唱《莲花落》的俚俗婉转腔调,缓缓开嗓吟唱自创咒谣。
“莲花落,落莲花,
一剃青丝二剃痂,
三剃轮回四剃假,
五剃六剃……剃到无发无甲无袈裟!”
歌谣余音在残月之下缓缓回荡,缠锁脖颈的一缕青丝轰然崩散,化作亿万根纤细丝缕漫天漫舞。每一缕发丝都是一面溯源宝镜,三世轮回尘封往事逐层显影,三段迥异人生、同出一源的一缕魂魄,齐齐伫立在残月光晕之下,目光沉沉盯住当下的余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