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找到王建国的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方,像一条被拉长的橙红色丝带,在灰蓝色的天空中缓缓飘动。小区里的路灯还没有亮——要等到天完全黑了,那些老旧的路灯才会不情不愿地亮起来,发出昏暗的、黄色的光,像一群被叫醒的老人,眯着眼睛,不情不愿地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沈渡站在五楼的走廊里,看着502室的门。
门是旧的,木头的,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纤维,像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门上有一个猫眼,猫眼的玻璃有些模糊,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门把手是铁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沈渡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老旧楼道特有的气味——灰尘、霉菌、还有从某户人家飘来的晚饭的油烟味。没有恐惧的气味。但她知道,恐惧的气味就在门后面。就在那扇旧木门的另一侧,有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正蜷缩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感受着她的存在,恐惧像一条细细的冰蛇,从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爬行,直到他的头顶。
沈渡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沉闷的、空洞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击一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没有回应。
沈渡又敲了三下。
"王叔叔。"她说,声音平稳的、温和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我是沈渡。十二年前……我给你做过证词的那个沈渡。"
门后面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沈渡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像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地板上移动。脚步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
门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大约有十厘米宽,刚好够一个人的半张脸从里面探出来。沈渡看到了王建国的脸——半张脸。那半张脸是苍老的、瘦削的,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深陷在眼窝里,眼白上有几条细细的红色血丝,像一张被画满了红色线条的地图。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稀疏的,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着沈渡。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的东西。那种绝望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充满了悔恨和恐惧的脸。
"你……你就是沈渡?"他问。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
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王叔叔,我……我想和你谈谈。"
王建国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眼睛在沈渡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了沈渡的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片叶子。
沈渡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这是我的助理送的。"她说,"她说这代表……希望。"
王建国的嘴唇又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了一步,把门打开了。
"你……你进来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门缝那么宽的距离才能听到,"有些事……我确实该说了。"
沈渡走了进去。
王建国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大约六十平方米。客厅里的家具是旧的——一套深棕色的布艺沙发,一张木质茶几,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泡开了的花。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头的滤嘴被捏得变了形,像一群被踩扁了的虫子。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沉闷的气味——灰尘、烟草、还有老人特有的、酸涩的气息。沈渡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她在闻。她在闻恐惧的气味。
她闻到了。
恐惧的气味从王建国的身上散发出来,浓烈的、刺鼻的,像发酵过头的水果混合着铁锈的腥味。那种气味比她之前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不是因为王建国的恐惧比别人更深,而是因为这种恐惧已经积累了八年。八年的恐惧像一层又一层的灰尘,堆积在他的身体里,堆积在他的呼吸里,堆积在他每一个毛孔里。现在,这些灰尘被沈渡的到来搅动了,从他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沈渡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弹簧已经老化了,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一个老人在叹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等待着。
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动着,像一个人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他的眼睛看着地板,不敢看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