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城西旧校场外已覆了一层薄薄白霜。
郑菲一身素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骑着府中最快的青骢马赶到时,天边还未亮透。旧校场早已废弃多年,木桩斜倒,旗杆断了一截,风吹过时,残破的旗布猎猎作响,像某种不肯散去的旧日英魂。
她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出来。”
无人应声。
郑菲环顾四周,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还算警觉,只是脚步太重,呼吸太急。若我是刺客,你已经死了三次。”
郑菲猛然回身,短刀出鞘半寸。
雾气之中,一个青衣男子倚在断旗杆旁,手里握着一卷画轴。他眉眼疏朗,鬓边却已有几缕白发,神情闲散,像是刚从山水画中走出来的人。
郑菲怔住。
“三叔?”
来人正是郑希文。
传闻中那位不问朝堂、不习武艺、只爱游山玩水的郑家三爷。
郑菲自小见他的次数不多,只记得他每次回京,都会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她和姐姐:南疆会发光的石头,北海鲸骨磨成的小笛,西域女子织的孔雀披帛。父亲总说三叔性情散漫,最不成器;可祖母在世时却常叹,若郑家还有一个最像老将军的人,未必是长子,也未必是她们父亲,而是这个看似最无用的三叔。
郑希文将画轴往肩上一敲,笑道:“怎么,不认得了?”
郑菲收刀,皱眉道:“信是你写的?”
“是。”
“你怎么知道姐姐要走?”
“京城里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该知道。”郑希文慢悠悠道,“只是有人听见的是郑家长女仁心救疫,有人听见的是郑家借疫避宫,而我听见的,是有人要对你们姐妹下第二步棋。”
郑菲心头一紧。
“什么棋?”
郑希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校场中央,抬脚踢起一杆尘封旧枪,握在手中掂了掂,又随手抛给郑菲。
郑菲下意识接住。
那枪很重,枪杆冰凉,震得她虎口微麻。
“先刺我一枪。”郑希文道。
郑菲一愣:“三叔,你不是不会武吗?”
郑希文笑得更深:“你父亲也说过我不会做正事。”
下一瞬,他手中画轴忽然展开。
画纸如刃,竟迎着枪风卷来。郑菲本能后退,却仍被那画轴轻轻一点肩头,半边身子顿时发麻,长枪险些脱手。
她睁大眼睛。
郑希文收回画轴,语气仍旧散漫:“力气有余,章法不足。胆子有余,城府不足。若只凭这些,你护不住郑家,更护不住你姐姐。”
郑菲咬了咬牙,重新握紧长枪。
“那就教我。”
“我今日叫你来,便是为这个。”郑希文道,“从今往后,你白日仍做郑家那个明艳骄纵、爱吃点心、爱骑马闹事的二姑娘。夜里来这里,我教你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怎样不被人杀。”
“第二,怎样杀人。”
郑菲握枪的手微微一顿。
郑希文看着她,神情终于冷了下来。
“第三,怎样知道谁该杀,谁不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