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教学楼五楼坠落时,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
课间。走廊里有学生走动,有人听到一声闷响,以为是楼下的垃圾桶倒了。直到有人探头往楼下看,尖叫声才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一层地传遍整栋教学楼。
林清接到电话时正在整理张扬的档案。他合上抽屉,拿起工具箱,动作平静得像每一次出现场。苏棠已经在楼下车里等他,引擎没关,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一团团白雾。
“市一中。”苏棠把车开出停车场,轮子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十七岁,高二,从五楼女厕所窗户跳下去的。”
“有遗书吗?”
“没有。书包在教室里,手机在书包里,没有遗言,没有告别短信,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打给妈妈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妈妈说她只是问了句‘明天早饭吃什么’。”
林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没有说话。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隔离带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疲惫的旗帜。林清弯腰钻过去,蹲在苏念身边。
女孩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已经不白的蝴蝶结。她的长发散开,铺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一朵凋零的花。脸上没有血——五楼,头部先着地,冲击力被颅骨吸收,脸反而完整。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清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拉走。回中心。”
解剖室的无影灯亮了。
苏念躺在不锈钢台面上,校服已经被剪开,露出苍白细瘦的身体。她太瘦了,锁骨像两把弯刀支棱着,肋骨一根根可数,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林清注意到她的左前臂有几道浅白色的细痕——那是陈旧性划痕,已经结疤褪色,但痕迹还在,像一道道无声的等高线,记录着她翻越内心山脉的每一次失败。
他拿起手术刀,指尖按在胸骨上端。刀尖触到皮肤的瞬间——
“疼。”
林清的手停了。
不是“停”。是“疼”。
他抬起头。苏念睁着眼,那双眼睛漆黑、清澈、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钻进林清的耳朵里——细小、虚弱、像一个在深水里挣扎的人,发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你是法医吗?”她问。
“是。”
“那你会知道我为什么死吗?”
“我会尽力。”
苏念沉默了很久。无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浅蓝色的静脉网络。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人,更像一个睡着了的、生了很久病的孩子。
“我没有跳楼。”她终于说,“我是被推下去的。”
林清的手握紧了手术刀柄。
“谁?”
“我最好的朋友。”
苏念的眼角滑下一滴液体。不是泪。是尸体的组织液渗出,在无影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叫何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