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胜的女儿下午三点赶到。
她穿着灰蓝色工装,袖口磨白,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机油。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
钱院长在门口迎她,搀着她胳膊,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王姐,王大爷走得很安详,没什么痛苦。您节哀。”
她甩开他的手,快步走进停尸间,然后停住了。白布盖着。她伸出手,悬在白布上方,不敢落下去。
“掀开吧。”林清说。
她勾住白布边缘,一寸一寸往下拉。王德胜的脸露出来。她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爸——”
那一声嘶哑尖锐,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她跪着,双手抱着铁床边缘,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哭声从那个蜷缩的身体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在锯骨头。
“爸……你上个月还跟我说想吃红烧肉……我说下次带……还没带呢……”
她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一摊泥瘫在地上。然后她爬起来,用袖子擦脸,转过身看林清。
“林法医,我爸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心源性猝死。但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我们还在查。”
“不寻常是什么意思?”
“您父亲生前有没有跟您提过这里的照顾情况?”
王大姐的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
“提过一两次。说疼,睡不着。我问哪里疼,他说浑身疼。我说我找院长,他说算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他就是想我了,想让我多来看看。我没当回事。我要是当回事就好了……”
她又哭,没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掉。
“王阿姨,您父亲最近有没有嗜睡、反应迟钝的情况?”
“嗜睡……有一次我来,他在睡觉,我叫了很久才醒。他还以为做梦梦见我了。”她又开始抖,“我以为是老年人觉多。我不知道是药的问题。”
苏棠在旁边小声问:“您父亲有没有提过一个姓周的护工?”
“周红梅?好像姓周。怎么了?”
“没什么。”
王大姐看着苏棠的眼睛,像在辨别什么。然后她转头看林清。
“林法医,我爸是不是……不是正常死的?”
林清没有回答。
王大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工装上的皱褶抚平。
“我要带我爸走。给他办后事。”
“王阿姨,我们还需要时间做进一步检查。建议您先不要火化——”
“林法医。”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哭过,“我没有钱。爸在这儿的费用已经欠了两个月了。厂里下个月裁员,我被列在名单里。我没钱做尸检,没钱打官司。我只想让我爸早点入土为安。”
林清站在那里,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我可以——”
“不用了。”她转过身,背对他,“你是好人,但好人帮不了我。我见过太多好人了,他们很好,但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走出停尸间,和钱院长说话。声音不大,林清听不清内容。只看到钱院长频频点头,表情沉痛。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数了又数,交到钱院长手里。钱院长推辞了两下,收了。
林清走出停尸间时,王大姐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李大爷还在房间里呻吟。
苏棠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
“林医生,周红梅。四十三岁,初中文化,四川农村,离异,女儿在老家读初中。在这干了五年,月薪两千八,到手不到两千五。租在附近地下室,月租六百。每月给女儿寄一千,自己剩不到九百。”
林清没说话。
“她也是受害者。”苏棠轻声说。
“但王德胜指甲缝里,有她的皮肤组织。”
苏棠不说话了。日光灯还在闪,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