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库的地址是周姐给的。
叶晚晴站在离仓库还有两百米的路口,把地址条又看了一遍。不是确认——这张纸条她早上已经看过不下十遍,字都快被她攥化了。她只是在拖时间。
昨晚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备忘:如果明天我出事,顾言深,你祖宅地下二层第三个房间,1987年那批东西,接着查。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太像遗书了。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不是遗书,是备份。
现在她站在这里,荒草丛里飞出一群灰麻雀,扑棱棱从她头顶过去。天是灰白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霾。城郊这一带早就没人住了,仓库是八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停住了。
仓库门口的地面上,有车轮印。
不是旧印子。杂草被碾断的茬口还是新鲜的,轮胎花纹压进泥土里,边缘没有塌陷。最近下过雨,印子还带着潮气。有人比她先到了。
叶晚晴蹲下来,看了看车辙宽度。不是小车,是厢式货车。她忽然想起顾崇明托人带的那句话——“佛像线索碰不得。”当时她觉得是威胁,现在站在荒草地里,闻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忽然觉得那可能不完全是威胁。
也可能是实话。
她绕到仓库侧面。爬山虎把窗户糊了大半,但有一扇窗的玻璃碎了一角,爬山虎的藤被拨开了。她侧身贴着墙,从那个缺口往里看。
仓库里有人。
她先看到的不是人,是光。两盏应急灯挂在货架上,光线很硬,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影子。影子在动。
然后是声音。什么东西被撕开,窸窸窣窣;什么东西被搬动,闷响;然后有人说话。
“这件不是,放二号箱。”
声音不大,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不必大声的笃定。叶晚晴往里挪了半步,看清了——四个人。一个蹲着拆木箱,一个负责装箱,一个在角落里清点标签,还有一个背对她站着,看身形是个女人,手里拿着个平板,正在录什么。
地上铺了防潮垫,上面码着三四层木箱。箱子大小不一,有些已经钉死了,有些还开着口,露出里面的器物轮廓。
叶晚晴认出了一件。民窑青花瓷瓶,瓶颈用气泡膜缠着,瓶身露在外面。她离得不算近,但那个器型她见过——顾家1987年捐赠清单里有类似的一件民国民窑青花,备注写的是“已损毁”。
损毁了,但瓶子在这里。
她手指下意识地曲了一下,想摸口袋里的玉佩。碰到了,又收了回来。
系统冷却期第十四天。她试过两次,昨晚洗澡前,今早起床时。没用,脑子里的界面还在,但所有按钮都是灰的。她盯着那个虚浮的鉴定选项,想按,按不下去。不是按钮坏了的“按不下”,是像隔着层玻璃,手指在玻璃这边戳,什么都碰不到。
第三次试的时候,眼角开始跳。左眼。她以为是累的,拿热毛巾敷了一会儿,跳得反而更厉害。最后是疼,针扎一样的疼,扎了三下,停了。
她不敢再试了。
现在她在仓库外,里面有四个人正在打包文物,其中一件可能是明鎏金铜佛像。她口袋里有个没信号的手机,一把瑞士军刀,一本手写笔记,还有一块凉冰冰的玉佩。
风从爬山虎藤中间钻过来,带着土腥气。
她想:进去。
侧门没锁。铁皮门锈得狠,推开时嘎吱一声。叶晚晴停住,等了五秒。仓库里的人没听到。他们忙着。
她是从排风口右侧的侧门进的。这个位置是她进来前就算好的——顾言深那张结构图。他画的仓库不止一个。这种八十年代的老旧建筑,格局都是一样的:正门进去是大货仓,侧面是管理间,排风口在仓库后墙上方,离地面两米多,下面堆着杂物。
那些图她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多记住一点东西,记的时候并不确定能不能用上。这次用上了。
仓库里暗,应急灯的光是暖黄的,但照不到的地方特别黑。叶晚晴贴着货架走,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步子放得很轻。她闻到樟脑丸的味道,还有旧木头受潮后那股甜腻的霉味。货架上落满了灰,空的,只有几卷发黄的绳子,一些拆散的木框,一个安全帽。
她绕过一排堆满破编织袋的货架时,脚下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本能地往旁边撑——
按到了货架上。
掌心触到一个冰凉圆润的东西。她低头看,是个民窑青花瓷瓶,没包气泡膜,就那么搁在货架边上。瓶身沾着灰,但釉面还在,青花的纹路在暗光里泛着灰蓝色。
她的手指碰到瓶身的同一秒,脑子像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不是疼。是那种脚踩空的感觉,从后脑勺往下坠,胃里翻了一下。左眼后面的某个位置开始跳,不是眼皮,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拧了一下。
她把手抽回来,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冷却期。系统在警告她:别碰。
她站了几秒,等那阵晕劲儿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瓷瓶。瓶身上她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淡的指印,灰被蹭掉了。
再不敢乱碰货架上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