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的后山梅林,此时开得正盛。
沈知微披着莲青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卧兔儿——貂皮的,衬得脸愈发小了。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手炉,由素荷扶着,缓缓走在青石板径上。
曹文轩远远看见,眼中一亮,快步迎上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华服公子。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是初秋天冷,却扇得煞有介事。
“沈小姐肯赏光,实乃文轩之幸。”他拱手,风度装得十足,“那幅《海国贡舶图》已在禅房备好,还请……”
“曹公子。”沈知微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手中的折扇——扇面上是仿的唐寅山水,落款却是当代人的题跋,画工尚可,气韵全无。
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画道精深,知微不敢妄评。今日前来,实是为家母在寺中供奉的长明灯添油。礼佛事大,恕不能久陪。”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不是为你来的。
曹文轩脸色僵了僵,仍强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知夫人供奉在何处?文轩也可……”
“不敢劳烦。”沈知微欠身,转身便向另一条岔路走去。素荷紧随其后,将曹文轩未完的话堵在了原地。
走出十来丈,拐过一个弯,确认曹家视线被山石林木隔断后,沈知微忽然加快了脚步。
“小姐?”
“有人跟着。”沈知微低声道,脚步未停,“从我们进寺起,第三进院子的廊柱后。”
素荷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回头,却被沈知微一把按住手臂。
“别回头,继续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前面是藏经阁,人多,进去。”
素荷小声说:“那人换了位置,但靴子没换——是官靴,走路声音不一样。”
沈知微侧目看她。
素荷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娘教的。她说,当丫鬟的,耳朵要比眼睛灵。”
两人快步穿过月洞门,融入香客与僧侣往来的人流中。藏经阁前立着一块石碑,沈知微脚步微顿,目光掠过碑文——是元祐年间重修寺院的碑记,字迹已有些漫漶。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阁内走去。
藏经阁内光线昏暗,经架林立。沈知微在一个摆满《华严经》的木架后停下,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在隔了两排的架子后停住了。
她松开素荷的手,做了个“留在此地”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绕向另一侧。从经卷的缝隙间,她看见一角藏青色的衣袍——不是僧衣,是寻常男子的便服。
那人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微微侧身。
就在那一瞬,沈知微看清了他的脸。
平淡无奇,毫无特征,是那种丢进人海便找不出的样貌。唯独那双眼睛,过于平静,平静得像是两口枯井。
东厂的番子。
她呼吸一滞,指尖掐进掌心。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陆惊澜。
他站在经架的阴影里,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噤声。
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