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沈知微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海鸥,是林子里的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睁开眼睛,看见陆惊澜已经醒了,正蹲在火堆边,往里面添柴。火重新烧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沈知微撑着坐起来,身上还披着陆惊澜的外袍。她把外袍拢了拢,看着那个蹲在火堆边的人,看了很久。陆惊澜似有所觉,转过头来。“醒了?”
“嗯。”
“饿不饿?”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
陆惊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走。找吃的。”
她们在岛上找到了淡水。一条小溪从岩石缝里流出来,水很清,凉得沁牙。沈知微捧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脸埋进水里,凉得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见陆惊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个青皮的野果,咬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不好吃?”沈知微问。
“酸。”陆惊澜把剩下的递给她。
沈知微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但她没皱眉,看着陆惊澜笑。陆惊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笑什么?”
“没什么。”沈知微摇摇头,把野果吃了。
她们在岛上走了很久。沙滩、礁石、树林、山坡,从岛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绕回来。沈知微走得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头和沙子。有时候蹲下来拨开一丛草,有时候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看。什么也没有。没有刻字,没有石屋,没有母亲留下的任何痕迹。
她蹲在一条小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四周的树林,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
“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惊澜站在她身后。“也许本来就没有。”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条小溪,看着水从石头缝里流过去,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头发散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她想起母亲笔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起那些画在纸边的星图和小岛。她以为走在这条路上,就能找到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坚持,就能看见母亲看过的海,找到母亲藏起来的书。她以为很多东西。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那里,很久没动。陆惊澜没有催她,站在她身后,等她。
“走吧。”沈知微站起来,“再看看。”
下午的时候,她们找了处避风的地方,用树枝和藤蔓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沈知微递树枝,陆惊澜绑绳结,两个人配合得默契,谁都不用说话。沈知微递得快了,陆惊澜接不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放慢速度。陆惊澜绑完一根,沈知微已经把下一根递到手边。
棚子搭好了,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避雨。沈知微靠在石壁上,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棚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惊澜问。
“没什么。”沈知微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做什么都很厉害。”
陆惊澜愣了一下。“搭个棚子而已。”
“那也很厉害。”
陆惊澜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剩下的树枝。但沈知微看见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夜里,她们在棚子前生了堆火。沈知微靠着石壁,抱着膝盖,看着那堆火。陆惊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臂远。
“冷。”沈知微说。
陆惊澜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沈知微按住她的手。“不用。挤一挤就好了。”
她往陆惊澜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陆惊澜愣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推开。过了一会儿,她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两人身上。
“怎么这么像小孩子。”陆惊澜说,语气里带着无奈。
沈知微仰起脸,看着她。“你不喜欢?”
陆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海,沉默了一会儿。
“这岛上就我们两个人。”她说,“不喜欢你,我还能喜欢谁?”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惊澜会这样回答,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而是绕了一个弯,把答案藏在问题里。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追问。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沈知微的头靠在陆惊澜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陆惊澜没有动。她怕惊醒她。她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怀里这个人。她想起沈知微白天翻笔记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我娘写了好多年的”时红了的眼睛。她想起自己说“我帮你记”时,沈知微看她的眼神。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不想让那种眼神消失。
沈知微的头从她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轻轻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沈知微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陆惊澜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移开。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想动,不想走,不想天亮。
但天还是会亮的。
远处,海面上泛起一线灰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她们还有路要走。陆惊澜把外袍往沈知微身上拢了拢,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