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好像慢慢回到了正轨。
那是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京市的树叶已经慢慢发芽,灰蒙蒙的天空也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陈屿舟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虽然有时候晚上还是会睡不着,有时候翻到奶奶的照片还是会沉默很久,但整体来说,他在往前走。
林知夏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公司新一轮融资进入了最后的谈判阶段,她每天都在跟投资人、律师、财务顾问开各种会议,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慢慢地磨合出了一种平衡——他不再过度关注她的每一个细节,她开始学会主动说出自己的需求。两个人在家里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几句有的没的,有时候一整个晚上不说一句话,但谁都不会觉得不舒服。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他们在家里吃午饭,林知夏做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陈屿舟煮了米饭。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白色的桌布照得发亮。
林知夏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距离:“请问是林知夏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诚达资本的周敏,我们之前通过方远总那边联系过您这边的融资事宜,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
林知夏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诚达资本,她当然知道。那是行业内一家很大的投资机构,之前方远确实提过他们有兴趣参与这一轮融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下文。
“周总您好,我记得,”林知夏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对贵公司这一轮融资的条款有一些想法,想跟您面谈一下。不知道您下周什么时候方便?”
林知夏想了想,说:“下周三下午可以。”
“好的,那到时候见。”
电话挂了。林知夏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表情没什么变化。
“谁啊?”陈屿舟问。
“诚达资本的,想谈融资的事。”
“诚达?”陈屿舟的筷子顿了一下,“我之前听说他们最近在调整投资策略,很多已经投了的项目都在收缩。”
“我知道,”林知夏说,“所以我才好奇他们想谈什么。”
周三下午,林知夏去了诚达资本的办公室。
周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裙,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精明。她把林知夏带进会议室,倒了两杯水,寒暄了几句,然后直接切入了正题。
“林总,我就不绕弯子了,”周敏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推到林知夏面前,“我们对贵公司的业务模型做了深度的分析,结论是——你们的估值太高了。”
林知夏没有说话,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按照目前的业务数据和市场环境,我们认为贵公司的合理估值应该在这个数,”周敏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比你们现在的估值低了百分之三十。”
林知夏把文件放下,看着周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总,这个估值我们不可能接受。”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周敏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的、带着一点优越感的笑,“但我想让你看完后面的内容再下结论。”
林知夏翻开后面几页,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那是一份详细的“对赌协议”——如果明远科技在接下来两年内没有达到某些业绩指标,林知夏个人需要向诚达资本进行高额赔偿。赔偿金额大到足以让她卖掉公司、卖掉房子、卖掉所有能动的东西。
林知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周总,这种条款,你觉得我有可能接受吗?”
“林总,你可能没有完全理解你们公司目前的处境。”
周敏的语气变了,不是客气了,而是带上了一种压人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说“你还不懂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的那种语气。
“我跟你们现有的投资人聊过了,”周敏说,“方远那边对你们下一阶段的增长预期并不乐观。如果你不接受我们的条款,这一轮融资可能会很难推进。而如果这一轮融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