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零度小说网>无恙的拼音 > 药水滴落的声音(第1页)

药水滴落的声音(第1页)

化疗药是从右手臂的进去的。

护士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手机,她把他的袖子卷上去,露出上臂内侧那根细长的软管。管的末端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敷料下面的皮肤有点发红,针眼周围有一小圈淡淡的青色。林知夏站在那里,护士做操作的时候她没有让开,就站在他旁边,看着护士用酒精棉片擦拭接口,把输液管接上去。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走,经过滴壶的时候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隔几秒一滴,不急不缓。

“输上啦。”护士在输液贴上写了日期和时间,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靠窗的男孩戴着耳机在看平板,屏幕上是游戏画面,手指飞快地划,嘴里偶尔蹦出一两个含混的音节。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织毛衣,针棒碰撞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另一张床还是空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像没有人会来。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肺。

他的右手臂伸在被子外面,管子从袖口里出来,连到床边那个铁架子上挂着的输液袋。袋子里的液体是无色的,跟水一样,隔着塑料袋看不出任何特别。但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药物正在顺着那根细管,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去找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不该在那里的细胞,跟它们打一场他看不见的仗。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是靠在椅背上,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不眨,像在数滴壶里的水滴,又像什么都没数。

“你别一直看我。”他说。

“为什么?”她没动。

“看得我不好意思。”

“那你闭眼睛。”

他闭上眼睛,但嘴角是弯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没有抿着,是微微张开的,下唇中间那道竖着的细纹比昨天深了一些——病房里干燥,暖气开得太足。她看着他闭着眼睛的侧脸,想站起来给他倒杯水,但没动,因为她不想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开一秒钟就少看一秒钟,一秒钟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今天的一秒钟不是今天的一秒钟,是“第一天”的一秒钟。“第一天”里的每一秒钟都应该被看到,被记住,因为以后不会再有另一个“第一天”了。

他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刚好落在他眼睛上。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他先移开了,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浅黄色的,形状像一片树叶。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钟,又看向窗外。窗外对面楼的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是深红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手凉不凉?”

“不凉。”

她把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凉的。她没有说破,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着。她的手比他的暖一些,但也没有暖很多,因为在病房里坐了一上午,她的手也凉了。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变暖,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那种按法不是按摩,不是取暖,是一种节奏——我在。我在。我在。

输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知夏。”

“嗯。”

“如果——”

她打断了他。“没有如果。”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下巴还搁在手背上,目光还落在他的脸上,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没有再按。那三根停住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摁住什么东西,不让他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如果”后面跟着的词她不想听,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听了他就会想。她不想让他在化疗的第一天想那些事情。想那些事情的日子以后会有很多,但不是今天。今天是第一天,第一天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想说,”他没有把那两个字重复一遍,而是换了一种说法,“谢谢你。”

“谢什么?”她的手指又开始按了。

“不是因为你陪着我。”他说,“是因为你让我觉得,生病了也可以被爱。”

她愣了一瞬。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但他说的内容不是这些,他说的是——他以为生病了就不可以被爱,或者他以为被爱是有条件的。健康、好看、有用、能跑能跳、能背着她走很远的路——这些是条件。他可能在心里把那些条件一条一条地划掉了,划到最后,觉得自己已经不配被爱了。但她还在。她坐在他旁边,手包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的脸。她没有因为条件被划掉而离开,所以她让他觉得——原来生病了也可以被爱。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点,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细的声响。男孩的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男孩的耳机里漏出游戏的声音,很小的“砰砰砰”。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枕头两侧,把他整个人框在怀里。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不是蜻蜓点水,是贴在那里,贴了很久。额头的皮肤薄,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比她的手暖,比他的额头暖。她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微微张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嘴唇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听清,但他感觉到了——她嘴唇的形状,她说话时气息的流动,她呼出的空气落在他的眉心,像一小片温热的、不会散去的雾。

她直起身,但没有回到椅子上。她就站在床边,弯着腰,跟他平视。

“你健康的时候我爱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生病的时候也爱。”

“你头发多的时候我爱,没有头发也爱。”

“你能跑能跳的时候我爱,走不动了我推着你也爱。”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感动得热泪盈眶”的红,是那种眼眶的边缘慢慢变红,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红色的墨水,从边缘往里洇,洇到瞳孔的旁边停住了,没有进去。

“哭什么,”她说,“药还没输完。”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