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马车停在古寺山门外。
百十余级石阶,青苔漫生,被岁月磨得温润。暮色四合,寺檐挑起一缕淡烟,混着松脂与苔藓的冷香。匾额斑驳,“云隐”二字只剩浅浅轮廓,依稀是前朝风骨。
苏景然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又看向陈安。
“歇一晚再走?”
“嗯。”陈安应声,扶着人下了车。
寺中极静。一位老僧在山门处迎候,年约六旬,身形清癯,一袭灰袍洗得发白,唯有一双眼,清透如古井无波。他目光在苏景然眉间短暂停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施主远道而来,寺中简陋,还望见谅。”
“打扰师父清修。”苏景然回礼。
老僧引他们入后院禅房,命小沙弥送来热茶素斋。暮色渐浓,山风穿堂,廊下铜铃轻晃,碎响落在寂静里。
用过斋饭,苏景然起身,往正殿去。
陈安扶他行至殿外,本要止步,苏景然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未着一字,又像已说尽千言。
陈安顿了一下,跟了进去,在殿内角落的蒲团上静静坐下,未曾扰他。
殿内烛火摇曳,佛像庄严。苏景然立于蒲团前,并未跪拜,只静静望着那尊拈花微笑的佛祖。烛光映在他侧脸,将眉眼间的沉静衬得愈发深邃。
他站了许久,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目光,转身出了殿门。陈安随即起身,跟了出去。老僧亦拄杖而出,行至廊下,看了他一眼。
“施主若不嫌弃,可至老衲禅室一叙。”
苏景然点了点头。
禅室不大,一床一桌一案,案上搁着半卷经书,墙角一炉檀香正燃得无声。老僧请二人落座,自己坐在案后。陈安依旧坐在角落,安静得不发出任何声响。
老僧指尖轻握佛珠,并未拨动,望着苏景然,目光沉静。
“施主远道而来,不上香,不跪拜,却盯着佛祖出神。可是心中有事?”
苏景然淡淡道:“师父看我有事?”
老僧笑了笑。
“施主眉间郁结,面色带倦。老衲多嘴,施主若心中有结,不妨说与老衲听听。”
苏景然垂眸,未应声。
禅室中一时静默。烛影轻晃,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上,明明灭灭。
许久,苏景然开口。
“师父修行多年,”他望着那摇曳的烛火,声音很轻,“可曾有过放不下的人?”
老僧怔了怔,继而笑了。
“施主问的是。”他未直接回答,“老衲年轻时,也曾执过一人。”
苏景然抬眸。
老僧望着灯火,神色怅然。
“后来老衲出了家,以为勘破了红尘,放下了执念。”他顿了顿,“可这许多年过去,老衲方才明白——有些放下,不过是另一种执念。”
苏景然指尖微蜷。
“此话怎讲?”
老僧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