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原结一根根松开抓着双肩包肩带的手指。
“你是……”他的身体比嘴动得更快。榊原结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即使枯瘦如此,以他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竟然也不能圈住一圈。
如果不是眼角斜下方各自多出来的眼睛,这张面孔称得上端丽。散发着无机质微光的竖瞳和主眼一同转动,死死盯着他。
他眼眶中溢出青黑色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双眼睛本来应该是琥珀色的,而不是不祥的猩红,像凝固了的血。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古画中美人的眼睛。
如果忽略掉那些多出来的东西,这张面孔确实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
他想起了某些碎片。
记忆的外壳被撬开一道裂隙,那是比学生时代更加久远的时光,榊原结自己只是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被父母带回乡下奶奶家过暑假。
他有过一个玩伴。
在乡下老家的山间,一间废弃的神社中,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存在。
“我们约定过的……”他可怜巴巴地吸吸鼻子,小声说。
在被植被淹没的庭院中。
用树叶卷起来的杯子,盛了山间的泉水就当是交杯酒。
谁看了都只会说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就连他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
小孩子都忘性大,回家之后吃吃睡睡,和其他小伙伴嬉闹一番,榊原结就很快把这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过完暑假,他就离开了乡下的老家,返回城市之中按部就班地读书升学工作,一次都没有再想起来过。
榊原结像是被钝器砸中了胸口,他强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立下约定之后扭头忘记的蠢货竟是我自己。还让另外一个笨蛋等了快二十年。他的胸口被这个认知有些堵得发闷。
而且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比以前长大了一些,抱歉,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榊原结面不改色地解释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此乃营业的基本功,他甚至对自己熟练的社畜话术生出一丝鄙夷。
记忆中白色的身影和面前的存在除了五官还一样,整体还是个人形以外,基本上就没有一样的地方。
他的眼睛弯起来,露出纯然的欢喜,另一只手臂虚虚环住榊原结:“没关系,因为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黑雾骤然升腾,像是生长的藤蔓,向上缠绕。从脚踝处一路上到胸口。
“等等……?”榊原结还没来得及有反应,黑雾如同长鲸吸水,尽数没入胸口。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仿佛来自无数人的低语和嘶吼,那些过于激烈的感情在他的胸口炸开,肆意冲刷。
榊原结只觉得像是被巨石压住,又像是被水没过头顶。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四肢却动弹不得。这种感觉来得很快,又顺着一个空洞悉数流走,只剩下一团黯淡无光的存在,默默堵住了那个缺口。
过了好一会,榊原结眨眨眼,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握住拳头,慢慢松开,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
“好暖。”
就好像他之前一直是赤裸着身体的,直到现在才穿上一件御寒的衣物。热气从躯干流向四肢,榊原结翻过手掌,发现自己冻成青紫色的指甲迅速变成了健康的淡粉色。
榊原结看向始作俑者,他身上那层黑雾变得无比稀薄,几乎完全消失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被非人的存在随意摆弄理应感到恐惧,或者是由无力诞生出外强中干的愤怒,榊原结却感到了好奇。
“普通人是不能一直待在常世的。”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见榊原结没有什么剧烈反应才继续说,“我只有寄宿在夫君身上,夫君才不会被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