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榊原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他不知道的世界里,它似乎有着不同的含义。
“人类都住在俗世,鬼怪们住的地方就叫常世。”他头两侧的不明物体抖了抖,榊原结这才发现那是一对破了口的鹿耳朵。头顶的角仔细看看好像也还是形状略有变形的鹿角。
是了,那间神社供奉的是一位白鹿的神明,他当然就应该是白鹿。
榊原结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像是一个慢悠悠往上冒的小气泡——这家伙虽然长得吓人,实际上好像也没那么危险?
而且他们也不是陌生人,好歹小时候还一起玩了一整个暑假呢。更别说还是个小屁孩的他冒冒失失地就和这位神明大人结了婚。
虽然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找上门的,不能就这么放他离开。
这并非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更像是在闷热的屋子里推开一扇窗,让新鲜空气涌入,甚至让榊原结感到一阵轻松。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在这里没地方住吧,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他又猛地一抖,几乎要把整张脸贴上来。
“家?”猩红的眼睛热切地盯着他,“第一次,可以去夫君的家。”
在榊原结已经想起来的部分零碎记忆里,他其实不止一次邀请过那位神秘的玩伴回家吃西瓜,但每次都被婉拒了。
如今看来,也许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所以,要怎么离开常世?”
手机在榊原结的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信号姗姗来迟。榊原结用手机查了一下自己的定位,这里并非他走进的小巷,而是距离他住的出租屋没有多远的一条小路。
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过于荒诞的梦境,但改变了的位置骗不来人。
他高大的身形此刻也不见踪影,只有若有若无的被包围感没有退去。
“你还在吗?”榊原结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凭空出现在这里,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在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楚,就像是凑在耳边低语,先前那股总是嘶嘶作响的底噪似乎消失了,“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榊原结赶忙去便利店买些吃的作为迟来的晚饭。他来的时间不早,半价便当早就售罄,饭团也只剩下最简单的梅子饭团。他也不挑食,随意抓了两个,结账之后拎着塑料袋抬脚就走。
和大部分东京年轻人一样,他在这里租房住,把收入的三分之一贡献给这个鸽子笼。
“可以出来了。”
于是他在楼道里又显现出身形来,像是一团从榊原结影子里挤出来的墨水。他在入户门前面佝偻着身子裹足不前,显得楼房有限的层高更加逼仄。
“真的可以吗?”他看向站在玄关的榊原结,露出渴望的神色。房间里亮着灯,光线斜斜地透出来。
“当然可以了。”榊原结想起一些小常识,于是贴心地补充,“我作为主人邀请你上门,进来吧。”
于是他像只跟在榊原结身后的小鸡崽,亦步亦趋地走了进来。
出租屋并不大,是典型的租给单身上班族的公寓,可以简单地做饭,有一个不算很大的浴室,其余的活动都压缩在唯一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办公桌,再加上平时吃饭用的矮几,剩余空间所剩无几。
榊原结把矮几挪开,示意他坐下。他慢慢腾腾地往下滑,似乎是想要跽坐,最后还是把腿折起来,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古怪坐姿。
榊原结坐在床上,视线竟也能与他平齐。如果不看那副可怖的外表,简直像是被捡回来的大型犬一样。
榊原结皱起眉头,起身把被弄脏的廉价西装外套丢进脏衣篓,只穿着衬衫在他面前坐下。已经变得猩红的四只眼都紧紧地盯着他,破了口的鹿耳耷拉着,好像榊原结是能判决自己生死的存在。
之前在那条昏暗的小巷子里看不清楚。在灯光下榊原结才发现他简直就是遍体鳞伤。
原本以为是破布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和服,上面沾满了发黑的血迹,还有不少被撕开的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