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萧乾:一个自由主义者的终结
1、“理想国”的遥远梦影
萧乾虽出生于宣统元年,但从懂事起就一直是共和国的公民了。以他最起码的政治常识,帝制与共和的区别首先在于:前者是一个人或其王朝说了算,而共和则是每个公民都应有发言权。
然而从二十年代军阀混战到三十年代国民党统治时期,不是张作霖、吴佩孚说了算,就是蒋介石说了算。遇有不同的声音,轻则失踪判刑,重则“饮弹龙华”。邵飘萍因言论而遭军阀枪杀,萧乾自己也在小小年纪因参加共青团而被关进张作霖的侦辑队,要不是被他就读的教会学校的洋校长保释出去,也难保不丢命,因那是个可以不审就随便枪毙人的地方。所以他说,1939年他不是从一个共和国,而是从一个实质上是帝制的国家前往英国的。看到人家的领导靠选票上台,不称职的可以罢免或下次不选;看到即便在战时,那里的人民也言者无罪,对不适当、不合时宜甚至不顺眼的事,即便对首相指名道姓地痛斥,也不至关监狱,更不会失踪,自然好生羡慕。
叫他更难以理解的是,不但民间可以畅谈国事,甚至正当英国独自在对德、意法西斯作着民族存亡殊死战的时刻,伦郭居然还在公开发行着两家反战的报纸:一份是从宗教上反战的《和平新闻》,另一份是拥护纳粹盟友——苏联的英共机关报《工人日报》。(当时苏联与纳粹签了友好协定)。邱吉尔首还相迫于舆论的压力,曾向一个因在言论上与政府唱了反调而受处罚的老人赔礼道歉。换个地方,这两份报纸即便政府不禁,民众也会把它捣毁。
萧乾看到二战首先比的是人心向背,其次才是武器优劣。在他心目中,言与行是很难分的。大敌当前,除了奋起抗敌的主流之外,竟然还有唱反调的,国家处在生死关头,却出版反战报纸,鼓吹和平,还不构成叛国行为?然而不,那自然会为正义之声所压倒。德军飞机来袭,如有人朝天空打一下手电,即便出于疏忽,也轻饶不了,会处以重刑。而出版反战报纸,仍属言论,只能容忍。
由四十年代萧乾从英国发回的通讯特写看,对民主、法制的肯定和对言论自由的提倡是贯穿始终的主题,其中尤以《舆论?广播?宣传》和《瑞士之行》为最。
瑞士在当时可说是欧洲最稳定而团结的国家,然而它却是由三四个不同民族,且各有不同的语言和文化的民族所组成。萧乾甚至觉得,同文同种也并非一个国家团结统一的首要条件。他感到是瑞士坚固的民族制度,把不同民族的人拧成一团。大家都是平等的公民,谁也不是发号施令的主子,谁也不是奴才。社会上,政坛上,可以听到各种不同的声音,经过激烈的辩论,最终达到一致。《瑞士之行》便集中流露出他对这种民主自由气氛的羡慕。但很快,他就认识到,他对瑞士的民主吹捧过了头。
《舆论?广播?宣传》则更以许多实例来说明,越是国难当头,越要讲求民主。越是同集权的纳粹作殊死战,自家的民主传统越不可丢。否则,这战争就没有了意义。这表明,越讲求民主,人民就会越拥护政府,因而国力就会更强大。
但作为一个东方人,萧乾直到晚年仍不认为我们应把民主自由的尺度放那么宽。我们像四十年代的反纳粹战争一样,许多地方仍在同贫穷、愚昧、野蛮和落后作着殊死战。绝对自由是太奢侈了,但在共同目标下,不同的声音还应是被允许的。为统一口径而堵塞言路,得不偿失。
不难看出,晚年萧乾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已经打了折扣,而他在1946年到1948年那段,确是个彻底的自由主义者。从他这两年间写成的以《红毛长谈》为代表的杂文和为《大公报》所写的上百篇社评能证明,他当时真的是把自由主义当成一种理想,一种抱负,一种根本的人生态度。
2、反讽:一把幽默的手术刀
《红毛长谈》是萧乾作品中一部极富特色的政论讽刺杂文集,经历了欧战风云的萧乾从英国一回国,就陷入一种极度矛盾与痛苦的精神状态中。到上海以后,他便想以洋人文白相杂、似通非通的文字写个专栏。这样,既可以隐瞒身份,本身又带上些滑稽色彩。他当时正处在迷茫时期,旅英七载回来看到上海特务横行,深恶痛绝。他和第二任妻子谢格温的家就在深夜无端遭到过特务的骚扰。另外,他当时一心只反内战,根本没什么阶级观点,仅求不打仗,国人平安过日子。再者,回到阔别已久的上海,看到太多不顺心的事,因此就在文字中以乌托帮的形式构造起自己的理想国,实际是梦想一种资产阶级的民主国家。
《法治与人治》是《红毛长谈》的开卷首篇,写于1946年秋。文中暗示国民党以防乱为名,向共产党的解放区进攻,挑起内战,而在宣传上却力避使用内战字眼,以逃避罪责。他谴责国民党,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为维护自己统治,消灭异己当然是最好的途径。控制了新闻媒体,欺世瞒人也就来得容易。“中国人向来择词谨慎,盖任何欧西国家,大乱之后,如他国平静无事,埋首建设,而己国乒乓不息,必坦然承认起了哄,此丑貌,虽纽约五街之美容专家亦难装饰者也,该国精力亦必倾于消解内哄。而贵国独与内战与内乱间作字句之斟酌。此足证贵国人士对文字之敏感,慎重,有分寸也。”另外,“贵国虽为古老文明,而仍不失少年之战斗性,此亦研究汉唐文化之欧人所意想不到者也。”对于这种内战纷扰,每每念上一通可使国家个人种种问题都必迎刃而解的“国父遗嘱”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在红毛笔下,上海大世界可真荣光万分。“每遇红毛记者,辄称之为伟大的同情者。满城悬旗欢迎,小学生列队呐喊,这当是政府主使所为。而一旦红毛措辞不恭,便不准其发电报。事实上,红毛记者之奉命来华,无异于三轮车自外滩而南市,职务所驱使者也。”
红毛自称来自欧洲人种文化宗教最复杂的一角,深知中国没有天主、东正等新、旧教之分,且疆士广阔,文化同一,应是得天独厚的。所以内战起伏,妨碍统一,人为之也。同时,“阔家小姐少爷极尽奢靡,沪埠之流线汽车,大饭店餐馆之玉杯象箸,室装溺器,可与秦阿房宫相比而毫不逊色。”寻常百姓,没有金条,是住不进亭子间的。难怪红毛慨叹,中国“精神上所缺者为公德守法,而物质最缺者,厥为屋顶也。”
不难看出,文章挖苦了国民党用念遗嘱代替建设,对洋记者一面溜须拍马,一面又不许报道事实真相。同时,痛斥上海阔家公子小姐的糜烂,以及没有金条租不到房子等国统区的情况。
萧乾在文中流露出的反讽技巧常令人钦佩,例如文章最后那段深含哲理的幽默讽刺:红毛在林中散步,被凭空扑来的一黑白犬在“余小腿肉厚处狠狠咬了一口。余忿然质问:汝兽类,奈何凭空噬我一口乎?犬夹尾答曰:我不咬你,你必举足踢我矣!故先发制你。鸣呼,此中之悲剧也。”这段人兽对白,无疑是篇中精华。人无信任,犬无保障,便都会“先噬人以卫己。拥上前去以免落后,社会秩序势必愈闹愈乱。思故中国问题之根治,在终止人治,施行法治也。”这自然是萧乾的善良意向,希望国共双方避免内战,化干戈为玉帛,绝不能狗一般凭空扑咬。“然法治今年或可施行。避免在法治掩护下继行人治则恐尚需时日耳。”
《中古政治》是红毛的第二篇杰作,它以当时的中国不配法西斯化,反讽中国的政治体制依旧停留在中古时期。其实,萧乾的用意并非仅限于此,他从多方面对比了国民党与德国纳粹的异同,从另一个侧面揶捡中国竭力讨好、奉承外国记者和外交官,“在欧美大都会华丽旅馆请鸡尾酒,重资津贴红毛职业文人写誉华文字,”试图在国际社会确立中国如何民主的形象。同时讥俏中国在一些方面尚不如法西斯。“夫法西斯者,一套政治机器也。中国生产未机器化,政治亦依然徘徊于中古时代。”
萧乾把当时的国民党中国比成一个发育不健全,营养不良的畸形儿,“太穷,需仰仗他人扶助,太弱,不敢向举世挑战。”她渴望着健壮和骠悍,无奈自身百孔千疮,不得不靠正常的民主国家救济和保护,撑起门面,以求在畸形中继续畸形地发展,不致沦落消亡。
这当然还只是中国不配法西斯化的外在原因,根本原因则在“贵国人民之素质 。”红毛凭阅史书和与人接触,断言中国人民深入的个人主义气息,“乃法西化大家最无办法之事也。”
法西斯化重纪律,尚英雄崇拜,把整个国家几乎变成一座兵营,人人都有尚武精神。而中国人则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耕田,吃饭,拉屎,生儿子,病了吃药,死了入土;袁世凯可来,张宗昌可去,而中国农民却最后仍是主人。中国人的这种国民性表明中国不太可能法西斯化,中国人的个人主义是法西斯化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那种传统的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生哲学在中国人脑中根深蒂固,不管你以什么主义、什么思想或任何意识形态相加,他们都会一如既往地把自己封闭在土生土长的故土家园。
3、权利是把双刃剑
很显然,西方的个性主义与中国的个人主义形成的基础不一样,表现出来的方式也迥然不同。个性主义无疑是民主国家的产物,它以人权为基础,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秩序里享有充分的个性权利。而个人主义却是专制集权的衍生物,一个人的思想便是所有人的思想,一个人的权力便是所有人的权利,决不许个性权利有任何生存的空间。换言之,个性主义与个人主义原本是一个东西,在民主国家,人人享有巨大的权利空间,尊重他人自由成为可能,个性主义得以张扬。而在强权独裁下,个性权利被无端斩于马下,其自身抗体发生变异,便自然生成了只讲一己私利的个人主义。我不享有权利,谁都别想享有权利。你自私自利,大家便都自私自利。也许人们的灵魂中都有一块个性主义的自留地,只有遇到适合的土壤和充足的阳光雨露,才会长出茂盛的庄稼。那便萧乾所希望的,把中国的个人主义民主化。
“夫交通灯者,民主政治中之制度化也,而交通灯运到贵国改由警察开,也有如外国总统制运到贵国即变成袁世凯之皇帝一样也。”萧乾饱汲中西文化,对中国变换西方民主制的技法颇为了解,他以这样一个意味深长的比喻来暗示,任何民主的东西到了国民党手里都会变样,交通灯、总统制仅是一两个方面。
萧乾意味深长地指出,交通信号的颜色全是由人来规定,红色危险,绿色安全,找不出什么理由,倘若哪个地方硬是规定红色安全,那绿色便被视为可怕了。总之,这是文明社会的规定,在红色与绿色中间,还有一过渡的黄色。他把这三种颜色分别比作国民党、国共之间的无党派人士和共产党。国共双方到底哪边为红并不重要,也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黄色的存在本身意义不大,但其作用却在避免撞车惨祸。无党派人士的作用也大致如此,他们虽不能阻止内战的发生,更不能在其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却可以起到缓冲作用。正因为此,“国共双方才在两路口皆堵住庞大卡车之今日,尽力争取黄色为己用。黄色或足以避免血肉飞溅之悲剧也。”而当红、绿灯交相争艳,国共重燃内战烽火时,黄色就没用了,只能瞠目而视。所以,“此并非法西斯政治,而是中古时代之蛮性政治而已。”
萧乾把交通灯下的警察比作当权者,他在纷**通的喧嚷声中,伫立在太阳下,也算受尽了辛苦。即使为了那可怜的警察,也希望中国的政治交通加速自动化。萧乾以一管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柔弱之笔,透过一连串的比喻,剖析了当时中国政治交通的混乱及根源。真正的出路在哪里?萧乾的答案是:需要的是容忍,守法,和一颗公道心!但他随即慨叹,“中国的交通灯制已非局部改革所能为。”他把中国如何改革才能实现真正的自动化交通,即民主的秩序,留给了政治改革家。
4、“超阶级”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