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是斜着往上走的。
风从西北来,把那柱烟压弯了,像一根没插稳的旗杆,歪在西山那片林子的上头。卫渊出营门的时候没喊人,只把马缰从桩子上一抽,翻身就上去了。赵恒在后头追了七八步才够着自己的马,边跑边骂,骂的什么听不清。
西山老营到灵堂那段路,平日里骑马也就一炷香。这回卫渊觉得走了很久。
沿路的野桑树还在结果,青的,没人摘。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眼。
到了。
院墙还立着,门楼塌了半边。灵堂只剩下三根柱子和半架梁,梁头黑透了,还在往下掉火星子。白幡烧成了黑絮,风一吹,满院子飘,落在人肩膀上就散成灰。空气里的味道不好说,木头烧过的焦味压着一股别的味,甜里带腥。
赵恒下马的时候脚下一滑,踩进一堆灰里,灰下头是热的,靴底冒了烟。他咝了一声,跳开。
门槛上躺着三个人。
都是守灵的老卒。最左边那个脸朝下,后背上一个洞,是箭穿的,箭已经被人拔走了。中间那个仰着,脖子上一道口,血流下来在门槛的木纹里积成一小洼,已经干了,黑黢黢的。
第三个是抱着东西的。
卫渊走过去,蹲下来。
那老卒趴着,两条胳膊圈成一个圈,圈里是卫崇的牌位。牌位烧了一半,字只剩下“卫”字的左半边和“崇”字的一撇。老卒的两只手黏在牌位上,掌心的皮已经烧透了,指头和木头连成了一块,看不出哪儿是手哪儿是木。
卫渊伸手去掰。
第一下没掰开。他换了个角度,托住老卒的手腕,往外掰。手腕是硬的,僵了。指头也硬。牌位边缘的木头被烧得发脆,一掰就掉屑。
他停了停,又掰了一次。
还是没开。
赵恒在后头看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
卫渊松开手,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老卒的胳膊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膝弯,一起抬起来。
“他叫什么?”
赵恒愣了一下:“……姓什么俺不知道。守灵这三个,都是老国公从边关带回来的,一个都不识字。”
“不识字。”卫渊低头看了看那半块牌位。
“嗯。老国公去了以后,他们仨自己在这儿排班,一人一宿。俺上回来送东西,那个瘦的还问俺,问牌位上写的是啥。”
卫渊没接话。他把人抬到院子中间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放下,把老卒圈着的胳膊照原样摆好,牌位就那么留在他怀里。
“连着一起下葬。”
“世子——那可是老国公的牌位。”
“他抱了一夜。”卫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给爷爷再刻一块。”
——
棺椁被撬开了。
盖板挪了大半尺,撬痕在盖板边上,四道,用的是短斧。卫渊往里看了一眼,寿衣的褶子都没乱。
没动。
他一时没想通。撬开了不动,比动了更难受。
赵恒也过来看,看完啐了一口:“他撬开就为了看一眼?”
“不是看。”
焦木上钉着一张纸。
钉子是从灵堂梁上拆下来的,弯的,硬砸进去,纸被砸破了一个角。卫渊把纸取下来,展开。纸不大,两指宽的折痕还在,是揣在怀里带来的。
字是太子的。他认得,那个“人”字的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